当差头几日，周知庸头一桩学会的，不是怎么核账，是认清值房里谁是谁——文册司的公事像流水，值房里的神仙却像赶集，来来往往，各有各的来由。
头一个最勤的，是个没入正册的散仙，姓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全，只知道腰间别个旧酒葫芦，每日辰时准到，进门也不找差事，直奔墙角那口煮茶的铜壶，自己倒一碗，往长凳上一坐，一坐就是一上午。阿螺头回见，以为是哪位大官，凑过去小声问先生，这位是谁，管哪一摊。周知庸瞥了一眼，说不是本司的，是隔壁账房派了活没人干，他躲到这儿来喝茶的。果然，那散仙喝到第三碗，听见门外有人点名找账房的人，忙往柱子后头一缩，等点名的走了，才探出头来，又续一碗茶，嘴里还嘟囔，差事派下来就推，谁接谁傻。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吏，平日总咳嗽，咳起来惊天动地，一副大病在身、随时要被抬走的模样。偏生一到发俸禄的日子，他咳嗽忽然好了，腰也直了，脚步也轻了，领完俸禄，出了门没走两步，又咳上了。周知庸头回撞见，差点以为他是高兴的。后来熟了，老吏自己酒后吐真言，说病是装给派差的人看的，真病倒没人管，装病反倒没人敢派重活，这叫"会咳嗽的人少干活"。他说着又咳两声，咳得直抹胸口，可眼角那点得意藏不住。
第三个是个年轻仙吏，生得白净，衣裳浆得笔挺，旁人一开口，他三句不离自己俸禄多少、哪位仙长抬举过他。谁要说谁谁的差事清闲，他必定插嘴，说自己当年在某仙长座下如何如何，说得唾沫横飞，可真轮到做事，他笔一搁，先说"这个得请示上头"，请示来请示去，事情落回别人手里。阿螺在旁边听了半日，悄悄跟先生说，这位仙吏的嘴，比他的笔勤快十倍。
第四个最有意思，是个专爱翻官报的，每日必来值房，把一摞官报翻得哗哗响，翻不是为看公事，是找哪一位要升迁、哪一位要外放、哪一位的座席往后挪了。他翻完便凑到旁人耳边，压着嗓子传，说某某要上去了，咱们得提前走动；某某要下去了，趁早别沾。传得有鼻子有眼，可过了三五日，官报上的事压根没动静，他也不脸红，转头又传下一条。
这些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真跟周知庸抢事做，也没有一个真害他，只是文册司这一摊几十年老局，人人都摸着自己的小算盘，把日子混得油光水滑。周知庸一个无档外来的，谁也不巴结，谁也不得罪，来了人就客客气气让座奉茶，人走了他照旧理自己的账。有人起初还打量他，看他一个凡人模样，想探探他后台是谁，他既不说，也不藏，探了几回探不出，也就散了。
阿螺起初新鲜，蹲在门槛上把这些神仙当戏看，看那个散仙躲点名，看老吏装咳嗽，看年轻仙吏比俸禄，一看半日，看得直乐。乐过了她才问先生，咱们在这儿，会不会也被他们带懒了，坐到最后，也学会装病躲差事。周知庸把一笔账核平，搁下笔，说不会，咱们是路过的，他们是扎根的；扎根的人图个安稳，路过的人图个把事办完，根子不一样，懒不懒，两说着。
值房外，天庭的云一片一片从廊檐上浮过去，日头移动得慢，铜壶里的茶沸了又沸，这帮神仙照旧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谁也没注意，新来的那个无档理清人，把他们嬉笑闲谈里漏出的各摊旧事，一桩桩默默听进了心里，没记在嘴上，只存在自己脑子里，哪一日用得上，哪一日再翻出来。
（第六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