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庄宗骄奢盛极骤崩 邺都兵变兴教喋血 明宗临朝小康难续
后唐同光元年，李存勖破汴灭梁，复唐国号，定都洛阳。彼时北方一统，声威震动南国，世人皆以为大乱将息，盛唐荣光或将重临人间。可横扫天下的一代雄主，在功业顶峰迅速沉沦。宠信伶宦、皇后干政、功臣蒙冤、将士寒心，煌煌武功难掩内政溃烂。贝州戍卒一声哗变，引爆河北遍地烽烟；邺都兵变，宿将李嗣源被乱兵裹挟；洛阳宫内兴教门血变，李存勖身死伶人乱兵之手。沙场百战得天下，不过短短三载便土崩瓦解。文盲宿将李嗣源被推上帝位，革除弊政，轻徭薄赋，造就五代难得的天成小康。然武人积弊未除，权臣擅权、藩镇坐大、储位悬虚，晚年亲子谋逆，在悲愤惊悸之中落幕。短暂安宁之后，后唐又坠入骨肉相残的乱世轮回 。
第一节 灭梁之后骄心滋生 伶宦乱政后宫擅财
同光元年十月，后唐大军攻破汴梁，后梁灭亡。李存勖以光复大唐为旗帜，废除后梁宗庙，贬朱温、朱友贞为逆庶，诛杀敬翔、李振等后梁重臣，将张汉杰、赵岩一干奸佞尽数处斩。同年十二月，车驾入洛阳，重回大唐东都，仿佛中古盛世再度归来。
此时后唐版图囊括河东、河北、河南、山东，关中归附，声威播于江淮巴蜀。南方吴越、闽国、楚国纷纷遣使称藩；前蜀割据巴蜀，吴国雄踞淮南，虽不肯俯首，亦对后唐心存忌惮。外部强敌契丹耶律阿保机虎视北疆，却尚被幽州防线遏制。从军事层面看，后唐确有结束分裂、混一海内的希望。
但是，打天下的盖世英主，并未完成从统帅到帝王的身份蜕变。半生戎马，夙兴夜寐，皆是为报三矢遗恨；待到世仇覆灭，强敌扫平，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骄奢享乐之心迅速滋生。李存勖自幼精通音律，酷爱俳优戏曲，早年征战戎马倥偬，没有闲暇沉溺声色；定都洛阳之后，便将大批伶人召入宫廷，粉墨登台，自取艺号“李天下”，时常与伶人同台演戏，戏乐渐成朝政之大害。
伶人出入宫禁，侍奉君王左右，借帝王宠信干预人事、刺探朝臣隐私，进退将相，作威作福。伶官景进最受信任，凡其进言，庄宗多听之，将帅大臣无不对其忌惮。伶人李存儒，本是优伶，仅凭帝王宠爱，便被授卫州刺史，掌一州军政，不通政务兵事，只知盘剥百姓；其余伶官或为监军，或居要职，凌辱勋将，侵夺军功。百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将士，地位反不如登台唱戏的伶人，军中怨气日积月累，人心渐渐离散。
除伶人之外，宦官势力再度死灰复燃。晚唐白马驿之祸，朱温尽诛宦官，阉竖几乎绝迹。李存勖光复唐室，大量召回散落各地的旧日宦官，重新委任为诸道监军。宦官仗天子权威，监视藩镇将帅，动辄离间君臣，侵夺主将权力。地方大将每每受宦官掣肘，有功遭谗，有错被劾，诸镇多愤懑不平。
后宫之中，刘皇后贪婪专权，更是祸乱朝纲的一大源头。刘氏出身寒微，性格悍妒，好聚敛财货。宫中设立内库，天下四方进贡财物，一半归入天子外府国库，一半尽数收归皇后私库。金银珍宝堆积内宫，府库充盈；可一旦朝廷要赈济灾荒、赏赐军士，刘皇后便百般阻拦，不肯拿出分毫。
同光年间水旱频仍，中原历经多年战火，土地荒芜，流民遍地。宰相屡次奏请开启内库钱财布帛，抚恤饥民、犒赏士卒，刘皇后置若罔闻，甚至将梳妆器具、银盆搬出朝堂，声称宫中再无余财，搪塞朝臣。前线将士久战劳苦，赏赐微薄，家眷饥寒，听闻皇后私库堆积如山，将士心寒彻骨。后宫干政，贿赂公行，官员升迁，多有走皇后门路而得高位者，朝堂风气愈发败坏。
内政崩坏之外，朝廷财政制度混乱，租庸使孔谦横征暴敛，苛税百出。为满足宫廷挥霍与军队供给，孔谦变更赋税旧制，层层加征，中原百姓刚刚脱离战火，又遭重税压榨，流民复增，民怨再起。
昔日辅佐李存勖安定河东后方的能臣张承业，眼见帝王日渐奢靡，伶宦祸国，屡次苦口劝谏，庄宗置若罔闻。张承业满心复唐理想，眼见功业毁于享乐，悲愤抑郁，同光二年重病离世。河东后方失去砥柱，朝堂再无敢直言强谏的元老。
勋臣将帅，人人自危。大将李嗣源，百战元勋，战功赫赫，却屡遭伶宦谗言诋毁，庄宗内心对其猜忌日深，有功不加厚赏，有错便遭斥责。外有强敌环伺，内却功臣疏远、伶宦横行，强盛的后唐，外表光鲜，内部已经布满裂痕。
第二节 西伐巴蜀功成祸起 郭崇韬蒙冤朝野震骇
同光三年，后唐国力鼎盛，庄宗决意挥师西征，讨伐割据天府之国的前蜀。前蜀王建已逝，后主王衍荒淫昏庸，朝政腐败，军备废弛。庄宗任命魏王李继岌为主帅，郭崇韬为副帅，主持伐蜀战事。
郭崇韬是后唐最重要谋臣，灭梁奇袭汴梁之计便出自其手，谋略深沉，忠直干练，却素来厌恶宦官伶人，屡次打压宦幸集团，早已经被宫中宦官、伶人视作眼中钉。此次伐蜀，魏王李继岌年少，不通兵事，军政实权尽归郭崇韬。
同光三年九月，六万大军向西开拔。蜀道艰险，但是前蜀防务松弛，军心涣散。后唐将士奋勇作战，连破险关，一路摧枯拉朽。同年十一月，兵临成都城下，蜀主王衍无力抵抗，开城投降。立国十八年的前蜀就此灭亡，后唐得巴蜀广袤土地，财赋富饶，甲兵粮草无数。伐蜀一战，前后仅七十余日，便平定天府，赫赫武功震动天下。
西蜀平定，本该是后唐一统大业重要一步，却迅速演变为一场惊天冤案。郭崇韬入蜀之后，整顿地方，约束将士，重用蜀中士人，安抚巴蜀百姓；而宦官集团随军入蜀，想要借机掠夺珍宝财货，遭到郭崇韬压制，心生怨恨。一众宦官不断向洛阳递回谗言，诬告郭崇韬私吞蜀地财宝，意图割据蜀地，拥兵自立。
刘皇后素来记恨郭崇韬，不辨真伪，暗中下密诏给魏王李继岌，令其就地诛杀郭崇韬。李继岌少年怯懦，迫于母后密令，在成都大堂之上，当堂抓捕郭崇韬，当场处死，同时株连其子。一代社稷重臣，未经过朝堂审讯，仅凭后宫一纸密令，便身死西蜀。郭崇韬之死，天下哗然，朝野震怖，文武大臣人人心惊，功臣人人自危。
郭崇韬冤案，又牵连另一位勋旧朱友谦。朱友谦原是后梁降将，归唐之后屡立战功，与郭崇韬交好。宦官罗织罪名，诬告朱友谦与郭崇韬串通谋逆。庄宗不加深察，下诏诛杀朱友谦，宗族、部将连坐死者数百人。接连诛杀两大元勋，朝堂之上，人人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直言进谏。
蜀中局势随之大乱。郭崇韬身死，伐蜀大军群龙无首，将士人心浮动，劫掠四起，蜀中叛乱不断。魏王李继岌率领大军准备班师回洛阳，路途遥远，蜀地动乱纠缠，大军迟迟不能东归，中原缺少重兵拱卫，洛阳空虚。
郭崇韬的义子，亲军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本是伶人出身，素来敬重郭崇韬，听闻恩主惨遭冤杀，内心怨恨庄宗，暗中积蓄不满，结交军中将士，埋下洛阳宫变的祸根。
对外，北方契丹阿保机大举发兵，围攻幽州，北疆告急；对内，功臣喋血，伶宦当道，国库空虚，将士赏赐久拖不发，民间赋税繁重。看似强盛的后唐，危机四处蔓延，只待一处火星，便可引爆全盘大乱。
第三节 贝州哗变河北沸腾 邺都兵变宿将遭裹挟
同光四年初春，导火索于河北点燃。魏博镇银枪效节都，是当年助李存勖攻破汴梁的精锐牙兵，战功累累。这批士卒戍守北疆瓦桥关，期满本该归还魏州邺都。庄宗忌惮魏博牙兵骄悍难治，担心士兵归来滋生祸乱，下敕令不许他们返乡，就地留驻贝州。戍卒久戍边关，盼归乡里，一朝命令断绝归家之望，全军人心激愤，怨气冲天。
军士皇甫晖，因人心浮动，率先煽动哗变，聚众起事，斩杀主将，胁迫军校赵在礼为统帅，焚掠贝州，大军一路向南，直扑邺都。城中将士响应，乱兵轻易攻破邺都，烧杀府库，河北重镇就此落入叛军之手。贝州一声兵变，河北诸州震动，各地不满朝廷的戍卒、牙兵纷纷骚动，叛乱如火燎原，席卷河朔大地。
庄宗听闻邺都叛乱，先派宠将元行钦领兵征讨。元行钦猛攻邺都，却屡战屡败，损兵折将，叛军势力越做越大。河北是后唐龙兴根基之地，一旦全部沦陷，中原便岌岌可危。满朝文武纷纷举荐，唯有老将李嗣源威望足够，能够镇抚河北乱局。庄宗内心极度猜忌李嗣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下诏，命李嗣源率领从马直亲军北上，讨伐邺都叛军。
李嗣源一生谨慎，并无叛逆之心，接诏即刻领兵渡河，抵达邺都城下，安营准备攻城。可此时军中早已流言四起，传言庄宗痛恨河北兵变，待攻破邺都之后，要将参与兵变的将士全部坑杀。随军亲军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当夜，城外亲军大营骤然哗变。乱兵斩杀将官，纵火喧哗，冲入李嗣源大帐，兵刃环绕，逼迫李嗣源称帝河北。乱兵大呼：“我辈本无反志，只是畏死！愿令公在河北称帝，天子治理河南！”李嗣源厉声斥责，流泪拒绝兵变，乱兵拔刀相逼，强行裹挟李嗣源进入邺都城内，与城内赵在礼叛军合兵一处 。
身陷叛军之中，李嗣源数次上书洛阳，向庄宗剖白心迹，申明自己遭乱兵胁迫，绝无反叛意图。可奏章尽数被元行钦扣下，根本送不到庄宗手中。庄宗收到的，尽是李嗣源已经勾结叛军、图谋河北的消息。君臣之间彻底隔绝，误会愈深。
李嗣源困在邺都，部下石敬瑭进言：“自古大将兵变为乱兵裹挟，能够洗清自身者万无其一。与其束手待死，不如顺势南下。”李嗣源万般无奈，接受部将之计，逃出邺都，收拢各路前来归附的军队。河北藩镇听闻李嗣源起兵，纷纷倒向他麾下，兵马迅速壮大，挥师向南，直扑黄河渡口，威逼汴梁。
消息传回洛阳，庄宗才意识到局势已经不可收拾。河北大半沦陷，伐蜀大军远在西蜀，路途阻隔，一时不能回援。中原无可用重兵，洛阳陷入危局。庄宗这才恐慌，拿出内库金帛，大肆赏赐京城禁军，希望收买军心。可是将士得到赏赐，依旧怨气难平，私下议论：“郭崇韬、朱友谦两大功臣尚且身死族灭，我辈又岂能保全性命？”军心已然彻底瓦解，再多财帛也挽回不了人心。
李嗣源大军一路南下，州县大多望风归附。同光四年三月，兵不血刃拿下汴梁。汴梁是中原要冲，一旦失守，洛阳门户大开。庄宗原本打算亲征，行至中途听闻汴梁陷落，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仓皇折返洛阳。一路上随行士兵大量逃散，回到洛阳之时，亲军已经所剩无几。
第四节 兴教门宫变烈焰焚宫 一代雄主身死绛霄
李嗣源占据汴梁之后，石敬瑭率领前锋继续西进，兵锋直指洛阳外围汜水关。庄宗急调各处兵马入卫京师，同时派人催促魏王李继岌的伐蜀大军火速自蜀地回师勤王。远在巴蜀的大军路途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洛阳城内人心惶惶，流言遍布。
亲军从马直，正是当年郭从谦所统辖。郭从谦一直记恨郭崇韬冤死，又听闻军中传言，庄宗打算清洗从马直将士，内心恐惧又愤恨，暗中联络军中心腹，等待作乱时机。
同光四年四月初一，庄宗在宫中部署，准备次日亲自领兵出守汜水，抵挡李嗣源大军。正当庄宗在内宫用餐之时，郭从谦率本部士兵骤然发难，鼓噪呐喊，攻打皇宫兴教门。
庄宗听闻兵变，立刻放下餐具，率领宫内诸王与近卫骑兵，登上城楼迎击乱兵，一度将叛军赶出城门。郭从谦下令纵火焚烧兴教门，乱兵顺着焚毁的城墙攀援攻入皇宫。危急时刻，庄宗派人急召蕃汉马步使朱守殷率领城外骑兵入宫平叛。朱守殷早已对庄宗失望，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带着部队驻扎北邙山林之间，坐观宫城大乱，作壁上观，不肯前来救驾 。
宫城之内，文武百官、内侍近臣纷纷解甲逃亡，四下溃散，愿意拼死护驾者不过十数人。混战之间，一支流箭飞来，正中庄宗。雄鹰坊的伶人善友，急忙把重伤的庄宗搀扶到绛霄殿廊下。庄宗伤势沉重，口渴求水。刘皇后听闻皇帝重伤，不去探望，只遣宦官送来一碗酪浆。庄宗饮下之后，很快气绝身亡，时年四十三岁。善友收集宫中乐器，覆盖在庄宗遗体之上，点火焚烧，一代横扫中原的乱世雄主，最终在乐器烟火之中化为灰烬。
轰轰烈烈的兴教门之变落幕。李存勖百战得天下，灭燕、破梁、挫契丹，建立后唐，复兴大唐旗号，功业何其煊赫。仅仅三年帝王时光，宠信伶宦、冤杀功臣、后宫贪腐、漠视将士，民心军心尽数丧失，落得身死宫变的悲惨结局。
洛阳宫内，血腥尚未终结。刘皇后在乱中慌忙出逃，剃发为尼，不久被李嗣源派人诛杀。庄宗的诸位皇子，或死于乱军，或被捕杀，李氏王室子嗣凋零。元行钦负隅顽抗，兵败被俘，押送洛阳处斩。
李嗣源听闻庄宗身死的消息，率军进入洛阳，见到庄宗焚烧之后的遗骨，痛哭流涕。此时朝野文武百官全部劝进，请李嗣源登基称帝。李嗣源一开始还推辞，自称本无夺位之心，愿选李氏宗室继位。但是庄宗子嗣几乎被屠戮殆尽，宗室凋零，大势所趋，李嗣源先称监国，总揽军国大事，不久之后正式即皇帝位，是为后唐明宗，改元天成。
第五节 明宗拨乱除旧弊 天成治世五代小康
李嗣源，本是沙陀部的孤儿，被李克用收为养子，大字不识，半生戎马，凭借战功一步步走到权力顶峰。亲身见证庄宗盛极而崩，深知前朝种种弊害，即位之后，立刻大刀阔斧革除同光年间的积弊。
首先清算祸乱朝堂的伶人与奸佞。祸乱朝政的伶官尽数诛杀流放；横征暴敛的租庸使孔谦直接处斩，废除孔谦设立的各类苛捐杂税，减免中原战乱州县赋税，停止各类苛敛。大批冗余宦官逐出宫廷，遣散还乡，宦官势力再度遭到重创，不再干预军政。刘皇后的党羽、庄宗时期奸邪近臣，一一贬斥惩处。
其次整顿宫廷，缩减宫廷用度，释放大批宫女伶人，减少皇室奢靡开销。拒绝各地进献奇珍玩好，提倡节俭。李嗣源不通文墨，却勤于理政，每日临朝处理国事，命朝臣诵读奏章，细心听取，辨别是非，赏罚力求公允。
经济上，轻徭薄赋，鼓励流民还乡垦荒，放宽民间农具铸造禁令，减轻农户负担。中原久经战火，田地荒芜，朝廷放宽赋税年限，安抚流离百姓。数年之间，中原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战乱得到暂时平息，兵役徭役大幅减少，民间稍稍恢复生机，史称“天成小康”，是五代乱世之中难得一段安宁岁月 。
朝堂人事上，重用老成务实大臣。冯道等贤相得到重用，推行安民之政；任用安重诲为枢密使，总揽枢密机要。安重诲干练强毅，办事果决，辅佐明宗整顿纲纪，约束藩镇，整肃吏治，初期对明宗治世出力甚多。对外，整肃边防，多次击退契丹南下侵扰，北疆得以安稳。南方割据政权，荆南、楚国等上表称臣，后唐的威望依旧保存。
但是，李嗣源终究出身行伍，是武人拥立出来的帝王，他可以革除庄宗时代的具体弊政，却无力根除五代时代最核心的顽疾。
第一，武人藩镇根基依旧牢不可破。天下“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逻辑没有丝毫改变。朝廷只是暂时强盛，各地藩镇依旧手握土地、财赋、甲兵，只要中央稍稍衰弱，割据的隐患便会立刻复燃。夏州定难军李彝超，朝廷想要调动藩镇，遭到武力抗拒，朝廷出兵征讨，无功而返，只能承认其割据现实，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依旧有限。
第二，朝堂权臣专权的隐患滋生。安重诲手握枢密大权，恃功骄横，独断专行，朝堂官员进退多出于其手，甚至敢于与帝王当面争执，肆意诛杀异己，冤杀宰相任圜。朝堂矛盾不断激化，君臣猜忌渐生。后期明宗对安重诲猜忌加重，最终下诏将安重诲诛杀。诛杀权臣，虽然除去专权之祸，却也使得朝堂人心震荡，朝臣人人自危。
第三，储位问题悬而未决，成为最大定时炸弹。明宗年岁已高，却迟迟没有正式确立太子。长子早死，次子秦王李从荣，性情骄躁，附庸诗文，骄横狂妄，和朝中枢密大臣、禁军将帅关系恶劣；三子宋王李从厚性情柔弱；养子李从珂勇武善战，军功赫赫，手握重兵。几个继承人，各有缺陷。明宗内心摇摆不定，犹豫不决，既不愿传位养子，又不满亲儿子李从荣，储位迟迟不定，宗室、朝臣、禁军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李嗣源晚年，身体多病，风疾时常发作。朝堂之上，后宫、宦官、枢密大臣、宗室藩将互相交织，矛盾越积越深。表面的天成太平之下，一场皇室骨肉相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六节 秦王谋逆宫闱喋血 明宗惊恸龙驭归天
长兴四年，李嗣源病重，卧病宫中，许久不能上朝。秦王李从荣一直觊觎储君之位，内心惶惶不安，唯恐帝位落入他人之手。一日入宫探视父皇，出宫之后，听闻宫中传出哭声，误以为明宗已经驾崩。李从荣害怕错失帝位，仓促返回秦王府，集结府中步骑千余人，陈兵洛阳天津桥，打算率兵冲入皇宫，直接夺取皇位，强行登基。
可李嗣源并未死去，只是昏迷，不久苏醒。宫内枢密使朱弘昭、冯赟得知李从荣率兵逼宫，立刻入宫禀报皇帝。病榻之上的李嗣源又惊又怒，急命禁军控鹤军出兵抵御。
李从荣本以为父皇已死，能够顺利接管宫城。待到禁军杀出，士兵得知天子尚在人间，顷刻溃散。李从荣兵败逃回秦王府，乱兵冲入府中，将李从荣与其妻儿全部斩杀。一场皇子夺位兵变，转眼变成家族覆灭的惨剧。
消息传入宫内，躺在病榻上的李嗣源听闻亲生儿子举兵谋反，最终身死族灭，痛彻心扉，仰天大哭，身心遭受毁灭性打击，病情急剧恶化。他下诏召回在外地的宋王李从厚，准备传位于他。十一月二十六日，六十七岁的后唐明宗李嗣源，在无尽悲愤与遗憾之中崩逝于雍和殿。
李嗣源在位七年，革除骄奢，与民休息，缔造五代难得的小康局面。可他终究无法扭转时代大势。藩镇割据、武人骄横、继承制度崩坏，这些自晚唐遗留下来的沉疴，不会因为一位贤君就彻底消散。他可以平息一时战乱，却解决不了乱世权力游戏的死循环：兵权决定皇权，养子与亲子互相猜忌，将帅随时可以兵变改朝换代。
明宗离世，宋王李从厚仓促继位，是为后唐闵帝。少年新帝根基浅薄，缺乏威望，面对手握重兵的藩镇、野心勃勃的养子李从珂、女婿石敬瑭，后唐新一轮内乱的大幕，就此缓缓拉开。
结语
庄宗李存勖，上马横扫天下，下马沉溺伶宦。百战定中原，三载失社稷。功业鼎盛却不知守成，疏远功臣，听信妇宦，赏罚颠倒，寒尽将士之心。贝州一乱，河北土崩；兴教门烈焰，雄主身死。历史留下深刻镜鉴：武力可以夺取江山，却不足以守住江山。
明宗李嗣源，起于行伍，不识诗书，亲历大乱，深知民间疾苦。一朝临御，罢伶宦、减赋税、肃贪腐，换来中原数年休养生息。但是时代枷锁难以挣脱，藩镇尾大不掉，权臣擅政，储位不决。一世勤谨，最终眼见亲子谋逆，悲愤而终。
天成小康，恰似乱世长河之中短暂的一抹微光。微光消散之后，依旧是武人相争、骨肉相残的无尽黑夜。
百战功成迷宴乐，伶歌乱国失山河；
邺都鼓角惊河洛，兴教烽烟泣玉珂。
拨乱初成民少息，储闱未定祸还多；
七年治世终成梦，又看干戈起玉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