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的手指头还按在灯开关上，声控灯已经顺着走廊亮到了电梯口。她没回头，对着桌上那张A4纸又补了一句：“赵姐那边，让她把周海病假条的拍照存档，连社区医院的门诊登记号一起拍。别光拍签名，那玩意儿谁都能描。”

　　小九的弹窗追着她往电梯走：【门诊登记号这个，赵姐不一定想得到。】

　　“她想不到你就提醒她。”虞夭按了下行键，电梯在负一层停着，数字半天没跳，她拿指节又敲了两下按钮，铁皮面板发出闷闷的“咚咚”声，“你现在是共犯，不是传声筒。”

　　【……行吧。】

　　电梯门开的时候，顾霆琛正从打卡机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卡小票，薄薄的热敏纸，边角被他捏得卷起来。他走到电梯口，把小票往虞夭面前一递，没说话。

　　虞夭扫了一眼，十七点四十三分，下面一行小字：加班未申请，按自愿留岗处理。

　　“认了？”她问。

　　“不认能怎么办。”顾霆琛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裤兜，折了两折，折痕压得死紧，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白印，“你定的规矩。”

　　“我定的规矩，你签的字。”虞夭先进了电梯，按住开门键等他，手指头压在按钮上没松，“明天早上七点半，地库见。去城东。”

　　“县局那边——”

　　“往后推半天。”虞夭说，“周海下午在城东工业区待了三个钟头，这个比递材料急。材料晚半天递，公安局不会关门；周海要是明天‘病好’了把该挪的东西挪走，我们连个纸角都摸不着。”

　　顾霆琛进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头还在捏那张小票，捏得纸边发出很轻的窸窣声。电梯往下走，他忽然开口：“周海跟三号库什么关系，你心里有数没有。”

　　“没数。”虞夭答得干脆，“有数就不去了。现在就知道他手机在那一带停了三个钟头，人没进库，库门口监控我让小九调了，明天路上看。他要是只在路边蹲着抽烟，那说明他在等人；要是绕着库房转圈，那就是在踩点。”

　　“等人。”顾霆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嗓子压得低，帽檐底下的眼睛盯着电梯门缝，“等谁。”

　　“不知道。”电梯到负一层，门开了，地库的凉气裹着汽油味扑进来，虞夭迈出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所以才要去看。你今晚回去睡觉，别半夜又跑老宅。”

　　顾霆琛跟出来，走了两步：“我回公寓。”

　　“回公寓就回公寓，跟我报什么备。”虞夭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十几米外一辆黑色轿车闪了两下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晚要是睡不着，把《劳动法》第七章再背一遍。明天车上我要抽问，答不上来扣绩效。”

　　顾霆琛站住，嘴角抽了一下，像想顶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第七章，八十一条到八十七条。”

　　“背得挺熟。”虞夭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公寓。顺路。”

　　车开出地库，路面上的路灯把挡风玻璃照得发白。顾霆琛坐在副驾，手肘支在窗沿上，眼睛看着外头，看了半天，忽然说：“顾成今晚在县局，会不会把保险柜的事又跟别人说一遍。”

　　“他跟民警说，跟谁说都是那一套，保险柜在书房，钥匙在顾长河身上，里头有账本照片签字的纸。”虞夭打了把方向，车拐上主路，轮胎碾过一条减速带，车身晃了一下，“他说的是真是假，明天开了柜子才知道。但他今晚在警务室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

　　“哪句。”

　　“‘我爸把剩下的东西放哪了，你不让我走，那些东西就烂在那儿。’”虞夭学着顾成的腔调，学得不像，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又啧了下嘴，“他这话说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顾长河手里还有东西，而且不止保险柜里那点。他这是临死拉他爸垫背。”

　　顾霆琛沉默了一段路，车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说：“我二叔要是今晚知道顾成说了这些，明天一早就能把柜子清空。”

　　“所以搜查令得赶在他前头。”虞夭把车停在他公寓楼下，没熄火，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从脚底下往上顶，“明天从城东回来，我直接去县局递书面材料。你回公司，把顾成那十一分四十七秒的录音整理成文字稿，一句一句对，别漏。”

　　顾霆琛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还回公司？”

　　“回。打印店的事我得先摸个底，小九在查那家店的工商登记。”虞夭把挡一挂，车往前溜了半米，又踩住刹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顾霆琛。”

　　他站在单元门口，回过头。

　　“明天去城东，你穿那件灰夹克。”

　　“为什么。”

　　“打印店老板要是认生，看见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站门口，先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了。”虞夭把车窗按上去，隔着玻璃补了一句，声音闷在车里，“你穿灰夹克，站远点，像个等活的。”

　　顾霆琛站在单元门口没动，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西装，抬手把领带扯松了半截，扯完又觉得不对，手指头在领结上捏了两下，转身上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地库。

　　虞夭到的时候，顾霆琛已经靠在车边等着了，身上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件黑T恤，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虞夭绕着他看了半圈，点点头：“像了。还差个东西。”

　　“什么。”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顶棒球帽，深蓝色的，帽檐上还挂着吊牌，往他手里一塞：“戴上，帽檐压低点。你那脸在财经版上过两回，打印店老板要是看过报纸，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霆琛把吊牌扯了，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底下，整个人矮了半截气势。虞夭看了两眼，没忍住：“你现在像个被老婆赶出来买烟的。”

　　“你少说两句。”顾霆琛拉开车门坐进去，帽子也没摘，手在帽檐上按了一下，像是怕它自己翘起来。

　　车出地库，上了环城路，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条黏稠的线。小九的弹窗从支架上浮出来，小幽灵今天戴了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硬币大小的徽章，虞夭眯眼看了看，像是“最佳共犯”奖状的缩略版。

　　【打印店查着了。城东工业区长河路二十三号，店名‘老周快印’，个体户，法人周德贵，六十一岁，本地人。经营范围写的是打字复印、名片制作、广告牌安装。工商登记的电话，跟顾长河昨晚打的那个座机号对得上。】

　　“周德贵。”虞夭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跟周海什么关系。”

　　【查了户籍，没关系。周德贵有个儿子，周晓峰，三十四岁，在江海物流城东站点当调度。江叙的公司。】

　　顾霆琛在旁边把帽檐往上顶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江叙的人。”

　　“不一定是他的人，但肯定跟他公司沾边。”虞夭把车拐进长河路，路两边都是低矮的厂房和卷帘门，电线在头顶拉得跟蛛网似的，有根电线杆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招工启事，“周德贵一个开打印店的，儿子在江海物流当调度，顾长河大晚上给打印店打电话。这条线要是串起来，周海那三个钟头就不难猜了。”

　　【宿主，周海的手机定位今天早上七点十分离开家，现在在往城东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坐公交。】

　　“他病假第三天，一大早往城东跑。”虞夭把车速压下来，眼睛扫着路边的门牌号，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病假请得可真够敬业的。”

　　“小郑到了没有。”

　　【到了。在二十三号斜对面那家早餐铺坐着，要了碗豆浆，第三碗了。】

　　“让他别喝了，再喝该上厕所了。”虞夭把车停在离二十三号还有五六十米的路边，熄了火，从车窗里望出去。老周快印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头亮着灯，门口立着一块掉漆的广告牌，上头写着“复印五毛，量大从优”。卷帘门底下露出两条腿，一条穿着拖鞋，一条光着脚，脚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掉得只剩“劳模”俩。

　　虞夭拿出手机给小郑发消息：别喝了，出来。看见斜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过来。

　　过了两分钟，小郑从早餐铺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小跑着过来，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虞姐，那店里就一个老头，六点多开的门，进去以后没出来过。中间有个骑电动车的送了一箱A4纸，老头签了单，别的没了。”

　　“老头长什么样。”

　　“瘦，背有点驼，穿个蓝布围裙，头发白了一半。”小郑把油条咽下去，嗓子眼里咕噜一声，“哦对，他门口那广告牌底下还压着张纸条，我瞄了一眼，上头写着‘顾’字，后面跟个电话号码，被雨淋得看不清了。”

　　虞夭和顾霆琛对看了一眼。

　　“你进去。”虞夭对小郑说，“实习生，就说公司要印一批宣传册，问价，问能不能开发票，问能不能上门取稿。拖他几分钟，看他什么反应。”

　　小郑把剩下的油条往嘴里一塞，抹了把嘴，推开车门下去了。虞夭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盯着小郑穿过马路，走进那半开的卷帘门里，里头传出老头沙哑的一声“印多少”。

　　“顾长河昨晚打电话要印的东西，多半跟公司有关。”虞夭把手机架好，小九的界面切到打印店门口的监控画面上，手指头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他要是印的是普通文件，用不着大晚上打电话。大晚上打，说明东西急，而且不想让人看见。”

　　顾霆琛把帽子摘了搁在腿上，手指头在帽檐上弹了一下：“会不会是撤案申请书的复印件。”

　　“有可能。”虞夭盯着监控画面，小郑的背影在店里晃来晃去，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价目表，翻了两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但更可能是别的。撤案申请书原件已经在县局证物袋里了，他印复印件干什么，又不能拿去用。他印的，八成是给自己留底的东西。”

　　她话没说完，小九的弹窗猛地跳出来，红框闪了两下：【宿主，周海的手机停下来了。定位就在长河路二十三号，打印店门口。】

　　虞夭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收紧了，皮面被指甲掐出一道浅印。她抬起头，从挡风玻璃望出去，马路对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从公交站牌底下往打印店方向走，走得不快，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步子有点拖，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的。

　　“顾霆琛。”她声音压得低，嗓子眼发紧，“你看对面，公交站牌底下过来那个，是不是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