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照进咖啡店。空调停了，店里没人。角落的挂钟滴答响着。
老马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根黑色音频线。线连着音响。他蹲下身子，把线拔出来看。插头有点黑，像是坏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又看了看，没说话，重新插回去。咔哒一声，插紧了。
音响亮了，开始放音乐。是轻爵士钢琴曲。刚开始声音挺稳，可到了第二小节，声音突然变大，震得旁边的杯子都颤了一下。老马伸手想按暂停，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他想看看是不是偶然。
他又等了几秒。再放。
这次前八拍正常，第九拍开始，右边声音变小了，左边还在响。曲子听起来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有沙沙的杂音。
“又来了。”老马嘀咕了一句。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换了一首歌试试。这次是民谣吉他。刚弹出第一个和弦，音量又蹿高了，吓了他一跳。他赶紧调低音量，耳朵贴在音箱上听。手指顺着后盖摸过去。
电源线没问题，插得很紧。功放开关开着，灯是绿的。蓝牙断了，用的是有线输入。他低头看那根音频线，就是刚才那根，接口有点松，碰一下就会晃。
他把线拔下来检查。背面有个标签，写着“3.5mm转双莲花”，字都快磨没了。这根线是上一个员工留下的，说是朋友送的，用了两年没出过事。现在看，可能是年头久了，里面的铜丝断了。
老马拉开吧台的抽屉。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线。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根备用的。这跟线更粗，上面印着“屏蔽增强型”。
他把新线接上去。先插音箱，再插手机。插到底，听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站起来，用手机点播放。
音乐出来了。
这次不一样。左右声音平衡，音量稳定，没有爆音，也没有杂音。钢琴声很干净，刚好填满房间，不会吵到人。
老马没急着高兴。他走到店中央，背对吧台，闭上眼听。他怕只是暂时好了。他要让音乐放完一段，看看会不会中途出问题。
琴键落下，节奏舒缓。第二段有弦乐，低音提琴托着，很清晰。一直到一分四十秒，旋律重复了三次，音质一直平稳。
他睁开眼，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这是离音响最远的位置，中间隔着绿植和书架。他想听听远处的声音有没有变化。
音乐照常放着。他能听清鼓点里的细微声响。他点点头，回到吧台，把旧的那根线卷好，塞进抽屉最里面。以后当备用，或者拿去拆铜丝。
接下来调音效。他不想让音乐太冷，也不想太闷。他打开手机均衡器，把低频压了一点，不然贝斯太重会吵人。中频不动，人声和乐器都在这里。高频提了3%，让钢琴高音亮一点，但不多，免得刺耳。
他换了三首歌测试：一首蓝调口琴，一首小提琴二重奏，一首带女声哼唱的城市民谣。每首都听了一分钟，确认没有炸音或失真。特别是那首女声歌，副歌部分有很多气声，最容易暴露问题。但他听着，气息完整，没有被压缩。
满意了。
他把播放列表设为随机循环，选了二十多首背景音乐。都是节奏慢、歌词少的歌，适合客人发呆、看书、工作。他把音量固定在45%。这是他试出来的最佳值，太高打扰人，太低显得冷清。
做完这些，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操作台边，抬头看了看店里。
灯光还是暖黄色，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有光斑。空气里有咖啡香，混着木头味。音乐像一层薄雾，包裹着所有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包装纸是红色的，皱巴巴的。他拆开，放进嘴里。甜味化开，带着薄荷凉味。修好东西后吃糖是他的习惯，不管多小的事，解决了就要奖励自己。
他嚼着糖，继续听音乐。这时候如果有客人进来，会觉得店里很舒服。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坐下来就不想走。可能是因为光线好，也可能是因为音乐有人情味。
他走到音响旁，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口，确保都插紧了。然后把旁边的杂物挪开，把调试时搬出来的凳子推回去。他用抹布擦了擦音箱表面的灰。音箱上有个小划痕，他没涂掉，留着也挺好，证明这台机器有人用。
他回到吧台后站定，双手插进口袋，眼睛看着音响方向。其实没看什么，只是感受这个空间变回完整的样子。
音乐还在放。是一首萨克斯风曲子，节奏慵懒，吹得很克制。就像在讲一个普通下午的故事。老马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感慨，就是觉得“嗯，这下对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和挂钟声。窗外偶尔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很快被音乐盖住。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糖吃完。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然后弯腰打开柜门，拿出一只干净的白瓷杯。这是日常用的杯子，厚实耐摔。他冲洗了一下，放在温杯架上，等着下一个客人。
他知道，下一波客人可能要四点以后才来。但现在没关系，时间还长，音乐正响，店是暖的，设备都归位了。
他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手机，关掉测试用的播放列表，让它自动跳转到日常模式。屏幕上显示下一首是《Autumn in New York》。他没改，点了继续播放。
音乐换了。
新的旋律缓缓升起。萨克斯换成钢琴，依旧是慢节奏，依旧是不打扰人的调子。他听着，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行了。”
他没再做什么。就站在那儿，手插兜里，背靠着台面，面向音响。听着音乐一点点填满整个咖啡店。灯光柔和，空气安静，地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向墙角。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不高，也不动，像一件终于摆正的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