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棠嫁进定远伯府第三个月，回门。
仲宛一早让人把院子扫了三遍，又让厨房炖了尉迟棠爱喝的鸽子汤。
尉迟隼下朝回来，见她忙前忙后，啧了一声：“闺女回门，你比当年嫁我的时候还上心。”
“嫁你的时候我上什么心？我爹把我往花轿上一塞就完事了。棠姐儿头一回回门，我不能让她觉得娘家不拿她当回事。”
“她嫁出去才三个月，又不是三年。”
“三个月怎么了？三个月正是站脚的时候。她在婆家站没站稳，就看这回门娘家给不给撑腰。”
尉迟棠是巳时到的，身后跟着定远伯府的二小子，姓沈，叫沈砚。
仲宛头一回正经打量这女婿，十七八岁，长得白净，走路有点含胸，见着仲宛先行了个礼，叫了声“岳母”，声音不大，但清楚。
仲宛让他坐，他也不挑座儿，就着下首坐了。
尉迟棠挨着她母亲坐，一坐下就说：“母亲，沈砚上个月考上了，国子监。”
“什么？”
“国子监。他自己考的，没走他爹的门路。”
仲宛看了沈砚一眼，“伯府子弟考国子监，还用考？直接荫进去不就完了？”
沈砚脸红了红，“岳母，荫进去的跟考进去的，在监里待遇不一样。先生看荫进去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不想受那个气。”
尉迟隼在旁边插嘴：“有骨气。我当年想荫都没得荫，我爹那会儿还没袭爵呢。”
仲宛没搭理他，又问沈砚：“考进去的，监里管得严吧？一个月能回家几趟？”
“回两趟。不过棠……棠姐儿说，回两趟也行，省得她天天给我做饭。”
尉迟棠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没说这话。”
“你说了，你上礼拜说的，说我在家她还得变着法儿给我弄吃的，我一走她清静。”
仲宛看了闺女一眼。
尉迟棠脸不红心不跳：“我是嫌他挑食，这不吃那不吃，厨房天天问我二爷爱吃什么，我哪知道他爱吃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仲宛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这丫头在婆家没装贤惠，该怎么着怎么着，挺好。
鸽子汤端上来，尉迟棠喝了两碗。
沈砚也喝了一碗，喝完主动说：“岳母，这汤真好。我们府上厨子炖的没这么鲜。”
“这汤不是厨子炖的，是我让棠姐儿她奶娘炖的。棠姐儿从小喝这个，换个厨子她喝不惯。”
沈砚点头，“那往后回门，我跟着多喝两碗。”
尉迟隼在旁边又插嘴：“你倒是实在。”
“岳父，我爹说在您家实在点没错。他说您最烦弯弯绕。”
尉迟隼乐了，“你爹倒了解我。你回去替我谢谢你爹，上回他送那两坛酒不错，回头我送他两匹绸子。”
吃完饭，尉迟隼拉着沈砚下棋，仲宛把尉迟棠叫到里屋说话。
“他待你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红过脸。我管我的事，他管他的事。他们府上人口简单，伯爷和伯夫人都不管事，内务现在是我管。他嫂子——他哥不是亲哥，是伯爷前头那个生的，已经分出去了——他嫂子偶尔回来串门，话里话外说我管得宽。”
“你怎么说的？”
“我说嫂子您说得对，我管得是宽，可我不宽着管，这府里就没人管了。伯夫人天天烧香拜佛，伯爷天天斗蛐蛐，总不能让下人们自己管自己吧。嫂子听了没吭声，上回又回来一趟，这回没再提这茬。”
仲宛点点头，“你这话说得硬，但没撕破脸，行。不过你得注意，她毕竟是你嫂子，逢年过节礼数得周全。她挑你的刺儿，你就拿礼数堵她的嘴。礼数到了，她再挑，那就是她不讲理。”
“我明白。上回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添了两匹料子，说是伯夫人让给的。她挺高兴。”
“你说是伯夫人让给的，伯夫人知道吗？”
“我跟伯夫人说了，伯夫人说添得好，还说她前头那房留下的媳妇就是爱挑事，让我看着办。”
仲宛喝了口茶，“伯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伯夫人就是不想管事，不是不明白。她跟我说了，往后府里的事都归我，她只管初一十五烧香。”
“那你打算怎么管？”
“先把账拢了。他们府上账乱得不行，我理了两个月才理出头绪。理完之后发现，光厨房一年就多支了四十两银子。我把采买换了人，又定了规矩，一个月省下五两。”
“省下的银子怎么用的？”
“给下人们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他们省了银子也见不着好，谁还给你省？省下来的银子给他们花花，他们才知道这省银子跟自个儿有关系。”
仲宛放下茶盏，看了闺女一会儿，“棠姐儿，你比我当年强。”
“母亲说笑呢。我这点本事都是您教的。”
“我教你的是算账，没教你省下银子给下人做衣裳。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就不容易。”
尉迟棠被她母亲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摆弄袖子，“母亲，还有件事。”
“说。”
“沈砚他哥，就是分出去那个，上回托人带话，说想借二百两银子。我没借。”
“为什么不借？”
“他哥分出去的时候，伯府给了他一笔银子，又给他置了铺面。他拿着银子去放贷，放了两年，本钱赔了一半。借给他二百两，他回头还得上吗？他要是真缺银子吃饭，我可以给他送米送面。借银子放贷，不借。”
仲宛嗯了一声，“你做得对。不过你别自己跟他说不借，你让沈砚去说。沈砚是他亲弟弟，亲弟弟说没钱，他哥顶多骂两句。你一个弟媳妇说不借，他哥能记你一辈子。”
“沈砚去说的，他哥果然骂了他两句，骂完了也没再来要。”
“这不结了。”
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尉迟棠忽然问：“母亲，您当年嫁给我爹，头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仲宛想了想，“你爹头三个月不怎么搭理我。他原配刚走一年，他心里还搁着那个人呢。我也不搭理他，我天天算账，把侯府那堆烂账理了一遍。理到第三个月，你爹自个儿来找我了，说账上少了两百两银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问你那管家去，他贪的。你爹把管家叫来一问，果然贪了。从那之后，你爹有事就跟我商量了。”
“就这样？”
“就这样。男人这东西，你不搭理他，他反倒觉得你有意思。你天天巴着他，他拿你当摆设。”
尉迟棠点点头，“我记住了。”
“你别光记这个。你得记住，你在婆家站脚，靠的不是男人搭理你，靠的是你自己立得住。你账管明白了，下人服你；你礼数周全了，亲戚挑不出你的错；你男人考国子监考上了，外人觉得你们两口子正干。这三样齐了，你就在婆家站稳了。”
尉迟棠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母亲，您要是早点跟我说这些就好了。”
“早点说你也听不进去。有些事得自己上手了才知道疼。我当年嫁进来，头一个月哭了两回呢。”
“您哭什么？”
“哭你爹不拿我当回事，哭我自己命不好，被亲爹塞进侯府当后娘。哭完了我想明白了，哭没用，得把日子过明白。”
尉迟棠走了之后，尉迟隼问仲宛：“棠姐儿在婆家怎么样？”
“挺好。比你强。”
“怎么说话呢？”
“她嫁过去三个月就把婆家的账拢明白了，比当年你一年都没弄明白强。”
尉迟隼不服气，“我那是信任管家。”
“你那叫懒。”
尉迟衍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信，“母亲，姐姐来信了，说沈砚国子监月考考了第三。”
仲宛接过信看了看，嘴角翘起来，“第三，不错。让厨房晚上加个菜。”
“母亲，姐姐考第三您加菜，我上回考第五您怎么没加菜？”
“你考第五那是应该的，你天天在家吃好的喝好的，考第三才值得加菜。”
尉迟衍嘟囔了一句“偏心”，走了。
尉迟隼在旁边笑，“你娘对你姐确实偏心。”
“我对她俩一样。棠姐儿在婆家不容易，我多操点心应该的。衍哥儿在家有人伺候有人教，考第五还有脸要加菜？”
“我当年考骑射考第七，我爹也没少我的肉。”
“所以你到现在也就是个吏部侍郎。”
尉迟隼被怼得没话说，起身去看厨房晚上加什么菜了。
又过了俩月，尉迟棠托人送了一篓子螃蟹回来，说是伯府庄子上送的，她分了点给娘家。
仲宛让人蒸了，喊尉迟衍和他媳妇一块儿吃。
尉迟衍的媳妇姓周，今年十六，嫁进来半年了，话不多，但做事有分寸。
吃螃蟹的时候，周氏剥了一只，先放到仲宛碟子里。
仲宛说：“你自己吃，不用给我剥。”
“母亲先尝。”
仲宛尝了，点点头，“这螃蟹不错，膏满。你回头给棠姐儿送点咱家的柿饼去，她爱吃。”
周氏应了一声。
尉迟衍在旁边说：“母亲，您上回说姐姐省下银子给下人做衣裳，这事我媳妇学了，上个月把府里采买的账也理了。”
仲宛看了周氏一眼，“理出什么来了？”
周氏放下螃蟹，擦了擦手，“理出三百两银子的亏空。采买上吃了回扣，我换了人，把账追回来一半，另一半那人说赔不出来了，我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就完了？”
“完了。我没报官，报了官伯府脸上不好看。他走的时候我把事由写清楚了让他按了手印，回头他要是敢在外头胡编排，我就拿这个堵他的嘴。”
仲宛笑了笑，“你比衍哥儿心细。”
尉迟衍不乐意了，“母亲，我媳妇心细，我差哪儿了？”
“你差在嘴太快。上回你媳妇理账的时候，你满府嚷嚷说要抓内贼，嚷嚷得下人都知道了。幸亏你媳妇手脚快，先把人拿住了。你要是再嚷两天，那人卷了银子跑了，你抓谁去？”
尉迟衍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周氏在旁边抿着嘴笑。
吃完了螃蟹，周氏帮着收拾，仲宛让她别管了，早点回去歇着。
周氏走了之后，尉迟隼凑过来，“你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精。”
“随我。”
“随你什么，衍哥儿是我儿子。”
“你儿子，我教的。你教出什么来了？教他上朝跟人吵架？”
尉迟隼又没话说了。
入冬的时候，尉迟棠又回来一趟，这回是来讨主意的。
说沈砚他哥放贷那事闹大了，借他银子的人还不上，把他哥告了，说他哥重利盘剥。
伯府那边急得团团转，伯爷找沈砚想办法，沈砚回来问她，她拿不准，回来问仲宛。
仲宛问：“借他银子那人，告到哪儿了？”
“顺天府。”
“他哥放贷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都没出事，这回出事，是有人盯上他了。你回去跟沈砚说，让他爹别护着老大，把老大送官，该打打该罚罚。伯府丢一回脸，比让人抓住把柄强。”
尉迟棠回去照办了，伯爷舍不得，沈砚劝了一晚上，到底把老大送了官。
顺天府判了老大三十板子，追回一半本钱还给苦主。
伯府丢了面子，但没伤着筋骨。
过了俩月，伯爷才咂摸出滋味来，跟沈砚说：“你媳妇那主意出得对，我要是一直护着你哥，顺天府查下来，伯府这爵位都得晃荡。”
沈砚回来学给尉迟棠听，尉迟棠说：“不是我主意，是我母亲的主意。”
沈砚说：“那你替我谢岳母。”
“你自己去谢。”
沈砚真来了，拎了两坛酒一条羊腿，进门就给仲宛行礼，说谢岳母指点。
仲宛让他坐下喝茶，问他：“国子监下回考什么时候？”
“开春。”
“好好考。考完了回来吃饭，我让你岳父给你炖肉。”
沈砚咧嘴一笑，“岳母，我考好了能喝您上回炖那个鸽子汤吗？”
“能。考进前三，鸽子汤管够。”
沈砚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尉迟隼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小子比你儿子实在。”
“比你实在。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头三个月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那是——”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翻了。晚上吃什么？”
“吃羊腿，沈砚送的。”
“那就炖羊腿。你去把衍哥儿叫来，让他带壶酒。”
尉迟隼去叫人了。
仲宛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厨房里飘出炖羊腿的味儿，混着烧炭的烟气。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想，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
院门口，尉迟衍带着他媳妇正往这边走，远远地喊：“母亲，父亲说沈砚送了羊腿？”
“送了。你快走两步，冷飕飕的在外头喊什么。”
尉迟衍紧走几步进了屋，周氏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食盒，“母亲，我做了点枣泥糕，您尝尝。”
仲宛接过来，掀开盖子闻了闻，“行，放桌上，先吃羊腿。”
天擦黑的时候飘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石榴树上，一会儿就化了。
屋里炭火烧得旺，尉迟隼跟尉迟衍父子俩喝上了，周氏在旁边添酒。
仲宛吃完了羊腿，靠着引枕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尉迟隼说：“明年开春，给棠姐儿那院里也种棵石榴树。”
“她婆家院子小，种不下。”
“那就种棵柿子。柿子便宜，她爱吃。”
仲宛闭着眼接了句：“种柿子行。柿子好活。”
尉迟隼回头看她，“你没睡啊？”
“睡了，又让你们吵醒了。”
“那你接着睡。”
仲宛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雪还在下，下到后半夜停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石榴树上挂了薄薄一层白，太阳一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尉迟衍的媳妇周氏站在廊下看，跟她婆婆说：“母亲，这雪化得真快。”
“化得快好。化得慢了，路上结冰，你姐姐回门不好走。”
周氏笑了，“姐姐得下个月才回来呢。”
“那也得提前想着。你去跟厨房说，下个月棠姐儿回来，多炖点那个鸽子汤。沈砚也爱喝。”
周氏应了一声去了。
仲宛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石榴树淌水。
尉迟隼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递给她一个。
“趁热吃。”
仲宛接过来掰开，热气腾腾的。
尉迟隼蹲在她旁边吃自个儿那个，吃了一口说：“这红薯是衍哥儿媳妇烤的，她手艺比你强。”
“那你让她天天给你烤。”
“我这不是夸她嘛。”
“夸就夸，非得捎上我。”
尉迟隼嘿嘿笑了两声，把红薯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我去衙门了。今天有考评会，得盯着。”
“去吧。路上滑，坐轿子。”
“知道了。”
尉迟隼走了。
仲宛把红薯吃完，擦了擦手，回屋把尉迟棠上回送来的信翻出来看。
信上说沈砚开春要考国子监的季试，她正盯着他背书呢，一天背三篇，背不完不许吃饭。
仲宛笑了笑，把信收好。
这丫头，管男人跟管儿子似的。
不过也行，管住了，日子就好过。
院子里太阳高了，石榴树上的水也淌完了。
仲宛起身去厨房，跟厨娘说：“晚上做个羊肉汆面，少放盐，侯爷上回嫌咸。”
厨娘应了。
仲宛想了想，又说：“再拌个萝卜丝。棠姐儿下个月回来，她爱吃这个。”
“太太，小姐下个月才回来呢。”
“我知道。先备着，到时候省事。”
厨娘笑着应了。
仲宛出了厨房，慢慢走回后院，路过尉迟衍的院子，听见里头尉迟衍在跟他媳妇说话：“母亲说姐姐下个月回来，让你把鸽子汤备上。”
“备了。我连沈砚那份都算上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当然，我是谁媳妇。”
仲宛摇摇头，没进去，走了。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