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皇上身体越来越差，朝上天天有人递折子请立太子，其实就是逼皇上表态。

　　皇上没表态，但把三皇子派去守皇陵了，说是让他历练历练，其实就是把他支走。

　　三皇子走的那天，尉迟隼回来跟仲宛说：“三皇子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他青他的。你明天去太子府上，送点东西，就说给太子妃请安。”

　　“现在去，是不是太明显了？”

　　“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三皇子走了，太子那边正得意，你不去，太子觉得你不识抬举。去了别多待，放下东西就走，话都不用多说。”

　　尉迟隼去了，放下东西就走，果然太子妃让人追出来，塞了个荷包给他，说是给衍哥儿的。

　　尉迟隼回来把荷包给仲宛看，仲宛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对金锞子，“太子妃这是给咱们吃定心丸呢。”

　　“什么定心丸？”

　　“她怕咱们觉得三皇子走了，太子就用不着咱们了。她给个荷包，意思是咱们还是自己人。”

　　“那咱们收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不收才是见外。”

　　又过了半年，皇上驾崩了。

　　太子顺利登基，成了新皇上。

　　尉迟隼在吏部干得好，新皇登基之后，把他提了一级，当了吏部侍郎。

　　尉迟衍今年十二，尉迟棠十五，都跟着沾了光。

　　尉迟隼高兴，回家摆酒。

　　仲宛没喝，坐在旁边看他喝。

　　尉迟隼喝到半醉，跟她说：“仲宛，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跟你说，我原配在的时候，侯府年年亏空，我那时候愁得睡不着觉。你来了之后，侯府不但不亏空了，还攒了不少。你现在让我去争，我都不敢争了，我怕争输了赔本。”

　　“你本来也不用争。你现在的位子，好好干，能干到老。你只要不犯大错，新皇上不会动你。”

　　“那你之前让我跟三皇子那边较劲，又让我跟太子这边走动，图什么？”

　　“图的就是你今天不用争。你要是一直在三皇子那边跑腿，新皇上登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你现在是太子的人，新皇上用你还来不及。”

　　尉迟隼嘿嘿笑了，“我媳妇真厉害。”

　　“行了，睡觉去。”

　　尉迟隼睡了，仲宛没睡。

　　她坐在灯下算账，尉迟棠推门进来，“母亲，您还不睡？”

　　“算完这笔就睡。你弟弟呢？”

　　“睡了。他今天高兴，多吃了两块肉。”

　　“明天让他少吃点，肉吃多了积食。”

　　尉迟棠坐下，帮她母亲对账，“母亲，现在父亲升官了，您是不是能松快松快了？”

　　“松快不了。你父亲升了官，盯着他的人更多了。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就有人往他身边送人。”

　　“送什么人？”

　　“送女人。你父亲现在是吏部侍郎，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送钱他不敢收，送女人他未必扛得住。”

　　尉迟棠皱眉，“那怎么办？”

　　“怎么办？来一个我打发一个。你娘我有的是法子。”

　　果然，没过半个月，就有人往侯府送了个歌女，说是给侯爷解闷的。

　　尉迟隼没敢收，让人退回去了。

　　仲宛听说了，问他：“你怎么不收？”

　　“我敢收吗？我收了，你还不得把我连人带歌女一块儿扔出去。”

　　“你知道就好。”

　　尉迟隼凑过来，小声说：“不过我跟你说，送歌女那个，是吏部一个主事。他上回考评是中上，这回他想升，你看着办。”

　　“看着办什么？该升升，该压压。他送歌女是他的事，他考评够格你就升他，不够格你就压他。你别因为一个歌女就把人升了，也别因为一个歌女就把人压了。”

　　“那我把歌女退了，他会不会觉得我不给面子？”

　　“他不给面子，你就教教他怎么给面子。你下回见着他，跟他说：『你上回送的那个人，我媳妇不让收，我没办法。你好好干，考评好了，我替你说话。』这么说，他不但不恨你，还得感激你。”

　　尉迟隼一拍大腿，“行，就这么说。”

　　过了几天，仲宛把尉迟棠叫过来，“你今年十五了，该说亲了。我看了几家，你父亲也看了几家。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尉迟棠低头，“我听母亲的。”

　　“你别听我的，你自己说。你要是不愿意，我跟你父亲说去。”

　　“母亲看中的是哪家？”

　　“定远伯家的二小子，今年十七，读书还行，人老实，家里人口简单，你嫁过去不用应付一堆妯娌。”

　　“那母亲觉得我行吗？”

　　“你行。你在家学了这几年，管账，看人，说话办事，哪样都不差。嫁过去之后，把定远伯府的内务接过来，用不上三年，你就能当家。”

　　尉迟棠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我嫁了人，还能回来看您吗？”

　　“废话。你是我闺女，你不回来看我，我打断你的腿。”

　　尉迟棠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母亲，我亲娘走得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这几年您教我这些，我有时候觉得您比我亲娘还亲。”

　　仲宛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别跟我来这套，我不吃。你去把账本对了，对了三遍没错再睡觉。”

　　尉迟棠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去了。

　　仲宛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尉迟衍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坐着发呆，问：“母亲，您怎么了？”

　　“没事。你姐姐要嫁人了，我有点舍不得。”

　　“姐姐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仲宛摆摆手，“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今天的书背了吗？”

　　“背了。”

　　“背给我听听。”

　　尉迟衍背了一段，仲宛听完点点头，“行，没糊弄。去睡吧。”

　　尉迟衍走了两步又回来，“母亲，我将来娶媳妇，您也这么舍不得吗？”

　　“你娶媳妇我舍不得什么？你娶媳妇是往家娶，又不是往外嫁。我巴不得你早点娶，娶回来我使唤她。”

　　“您可别使唤人家，人家也是爹生娘养的。”

　　“哟，还没娶呢就护上了？”

　　尉迟衍脸红了，跑了。

　　仲宛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把账本合上，吹了灯。

　　尉迟棠嫁人那天，仲宛给她添了四抬嫁妆，都是这几年攒下来的。

　　尉迟隼看着嫁妆单子，咂了咂嘴，“你给棠姐儿陪这么多，衍哥儿将来娶媳妇怎么办？”

　　“衍哥儿娶媳妇还早呢，到时候再攒。再说了，棠姐儿嫁的是伯府，嫁妆少了让人看不起。你是吏部侍郎，闺女嫁妆寒酸，人家不说你清廉，人家说你抠门。”

　　尉迟隼没话说了。

　　尉迟棠上了花轿，仲宛站在门口看着，一直到花轿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尉迟衍跟在她后头，小声说：“母亲，您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跟别人说。”

　　“谁想哭了？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今天没风。”

　　“那就是进沙子了。”

　　尉迟衍不说了，默默跟着他母亲进了府。

　　又过了几年，尉迟衍十七了，袭了侯爵。

　　仲宛把侯府的中馈交给他媳妇，自己退到后院，天天种花养鱼。

　　尉迟隼问她：“你真不管了？”

　　“不管了。衍哥儿媳妇管得挺好，我插什么手？”

　　“那你天天干什么？”

　　“我算算账，看看闲书，偶尔去棠姐儿家串串门。对了，你那个吏部侍郎还想干几年？”

　　“干到致仕呗。”

　　“那你好好干，别给衍哥儿丢人。”

　　尉迟隼凑过来，“仲宛，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没白活？”

　　仲宛看了他一眼，“你算没白活，我算累得够呛。”

　　“那你下辈子还嫁我吗？”

　　“下辈子我嫁个卖豆腐的，省心。”

　　尉迟隼哈哈笑了，“你嫁卖豆腐的，卖豆腐的也得让你管得团团转。”

　　仲宛也笑了，没说话。

　　院里的石榴熟了，尉迟衍的媳妇摘了一篮子送过来，仲宛拿了几个，掰开尝了尝，挺甜。

　　尉迟衍在旁边说：“母亲，这石榴树种了五年了，头一回结这么多。”

　　“五年，”仲宛算了算，“我嫁进来八年了。头一年这院里什么都没有，我让人种的石榴。现在树都这么高了。”

　　“母亲，您当年种石榴的时候，想到今天了吗？”

　　“没想。那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把你爹那个巡街的差事给退了，石榴树是顺手种的。”

　　尉迟衍笑了，“那您现在想什么？”

　　“想晚上吃什么。你媳妇说要做红烧肉，我嫌腻，让她做个清蒸鱼。”

　　尉迟衍看着他母亲，忽然郑重其事地说：“母亲，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把我和姐姐养大。”

　　仲宛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你去让你媳妇把鱼蒸上，我饿了。”

　　尉迟衍应了一声去了。

　　仲宛坐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她眯着眼，把手里那块石榴吃了。

　　挺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