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之后，尉迟隼的差事换到了吏部，管考功。

这差事油水不大，但位置要紧，各级官员的考评都从他手里过一遍。

尉迟隼干了两个月，渐渐觉出好处来了。

那些想升迁的官员，开始往侯府递帖子，想请他吃酒。

尉迟隼一开始还端着，仲宛跟他说：“别端，该吃吃该喝喝，人家请你你就去，去了别收东西，收了东西你就把柄在人家手里了。”

“不收东西，人家觉得我不给面子。”

“你收了东西才不给面子。你想想，你收了张三的东西，李四来请你，你收不收？收了，王五又来，你收不收？收了一圈，皇上查下来，你一个考功司的差事，收了一堆礼，你脑袋还要不要？”

尉迟隼听进去了，出去吃酒只带嘴不带兜，吃完一抹嘴走人，什么也不拿。

有人硬塞，他就说：“侯夫人管得严，我拿回去她能把东西扔大街上。”

这话传出去，反倒给他挣了个清廉的名声。

仲宛听说了，嗤了一声：“他倒会往我身上推。”

尉迟棠在旁边算账，闻言抬头，“母亲，父亲这名声传出去，对咱们有好处。”

“我知道有好处，我嫌他推得难看。”仲宛把算盘接过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遍，“这个月府里开销超了，你父亲吃了八回酒，回回空着手去，人家觉得他清廉，可他的轿子，随从，衣裳，哪样不要钱？你从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你父亲做两身新袍子。出去吃酒不能总穿旧的，旧了人家觉得他装穷。”

尉迟棠应了一声，把账记上，“母亲，还有件事。三皇子那边，最近跟太子的人撞上了。三皇子的舅舅在兵部，卡了太子小舅子的缺，太子妃气得不行，说要找补回来。”

“太子妃找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让人递话来了，说想请母亲过府一趟。”

仲宛把算盘一推，“这是要让我出主意。”

“母亲去吗？”

“去。太子妃现在用得着我，我不去，她该觉得我拿乔了。你去备车，把我上回得的那个砚台带上，送给太子妃的儿子。那孩子爱写字，投其所好。”

仲宛去了太子府，太子妃在花厅见她，开门见山：“侯夫人，三弟那边卡我弟弟的缺，你说怎么办？”

“娘娘，这事您不能正面去争。您正面去争，皇上会觉得您跟三皇子打擂台，到时候各打五十大板，您亏。”

“那怎么着？我就干看着？”

“您不干看着，您让太子去跟皇上说。太子是储君，弟弟的缺被人卡了，他去跟皇上诉苦，皇上只会觉得三皇子不懂事，不会觉得太子争权。”

太子妃想了想，“太子那性子，你让他去诉苦，他张不开嘴。”

“太子张不开嘴，您教他。您就跟太子说，皇上问起来，您就说三弟卡了小舅子的缺，您心里不痛快，但您没跟三弟吵，您来跟父皇说，请父皇做主。皇上就吃这套，太子越委屈，皇上越觉得三皇子跋扈。”

太子妃一拍桌子，“行，就这么办。”

这事办成了，太子小舅子的缺补上了，三皇子挨了皇上两句训，气得在府里摔杯子。

尉迟隼听说了，回来跟仲宛说：“你这招够阴的。”

“什么叫阴？这叫阳谋。我让太子去诉苦，又没让太子去告状。诉苦跟告状两码事，诉苦是示弱，告状是挑事。皇上最烦底下人挑事，可最吃示弱这套。”

尉迟隼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仲宛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我在想，你嫁给我之前，在家里是不是也这么折腾？”

“我在家不折腾。我在家是庶女，折腾了也没人看。嫁给你才折腾，侯府这摊子事，我不折腾，谁折腾？指望你？你连自己差事都保不住。”

尉迟隼被噎得没话说，甩袖子走了。

尉迟棠从屏风后头出来，憋着笑，“母亲，您这么跟父亲说话，他晚上会不会不回来吃饭？”

“他不回来正好，省得我给他布菜。你去让厨房少做一个人的饭。”

尉迟隼晚上还是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一壶酒，坐到仲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今天朝上，太子跟我多说两句话，三皇子那边的人看见了，脸都绿了。”

“然后呢？”

“然后三皇子散朝的时候从我身边过，哼了一声。”

“就哼了一声？”

“就哼了一声。”

仲宛把酒喝了，“他哼你，说明他没把你当回事。他不把你当回事，你就还有机会。哪天他不哼你了，笑着跟你说话，那才要小心。”

“什么意思？”

“他要是笑着跟你说话，就是准备对你下手了。先稳住你，再收拾你。他现在哼你，说明他觉得你翻不起浪来。”

尉迟隼琢磨了半天，“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也不用办。你就老老实实干你的考功，谁请你吃酒你都去，去了什么也不收，见人就笑，不站队，不表态。三皇子那边的人问你太子怎么样，你就说太子挺好，三皇子也挺好，都好都好。”

“那不成和稀泥的了？”

“你现在就是和稀泥的命。等你把考功司干稳了，把各部的考评都摸清了，你才有资格不当和稀泥的。”

尉迟隼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喝点。”

“不喝了，明天还得早起。衍哥儿明天考骑射，我得去看。”

“衍哥儿考骑射，你去看什么？你又不会骑马。”

“我不会骑马，我会看人。他骑射先生是我托人找的，我得去看看那先生教得怎么样。教得好，年底多给点束脩，教得不好，趁早换人。”

尉迟隼看着她，忽然笑了，“仲宛，你嫁给我，亏不亏？”

“亏。亏大发了。我要是嫁个寒门举子，这会儿没准儿都跟着外放做官去了，天高皇帝远，比在侯府天天给你擦屁股强。”

“那你当初别嫁啊。”

“我不嫁你，我爹能把我嫁给东街卖豆腐的。卖豆腐的倒是不用擦屁股，可卖豆腐的也不会让我管一个侯府。”

尉迟隼又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行，你管，你管。我睡觉去了。”

他走了之后，仲宛让丫鬟把灯挑亮，又把尉迟棠叫过来，“你弟弟明天考骑射，你去盯着。他要是射得不好，你别骂他，你回来跟我说。”

“知道了。母亲，太子妃那边今天又递了话，说想请弟弟去他们府上跟太子妃的儿子一块儿读书。”

“推了。”

“推了？为什么？”

“现在不能去。现在去了，就是明着站太子。你父亲刚换差事，脚跟还没站稳，不能太扎眼。等明年开春，太子妃再请，那时候再让衍哥儿去。”

“那太子妃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她高兴了，三皇子就该不高兴了。三皇子不高兴，你父亲脑袋就不稳。你父亲脑袋不稳，咱们娘儿仨都得跟着遭殃。”

尉迟棠点头，“我明白了。那明天弟弟考骑射，我用不用带点什么？”

“带两方帕子，他射完了一头汗，你给他擦擦。别让旁人看见，看见了说你惯着他。”

“知道了。”

尉迟衍骑射考得不错，先生夸了他两句，他回来得意得不行，满院子嚷嚷。

仲宛让人把他叫过来，问他：“先生夸你，你谢先生了吗？”

“谢了。”

“光嘴上谢不行。你去把你那套新得的文房四宝给先生送去，就说谢先生教导。”

“那套文房四宝我还没用呢。”

“你才十岁，用那么好的文房四宝干什么？给先生送去，先生高兴了，下回教你更上心。你算算，一套文房四宝换先生多教你半年，亏不亏？”

尉迟衍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亏。”

“不亏就送去。送完了回来，把今天的骑射心得写一篇给我看，不许糊弄，糊弄了重写。”

尉迟衍耷拉着脑袋走了。

尉迟棠在旁边看着，等她弟弟走远了，才说：“母亲，您对弟弟是不是太严了？”

“你弟弟是世子，将来要顶门立户的。我对他不严，将来外人对他严，那更难受。”

“那您对我怎么不严？”

“你将来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在娘家学的本事，都是将来在婆家活命的能耐。我教你看账，教你挑拨离间，教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够你用了。你弟弟不一样，你弟弟得学怎么当一家之主，学怎么管人，学怎么被人管。他学不会，侯府就完了。”

尉迟棠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您说这些，我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

“您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我跟弟弟将来干什么都算好了。您就不累吗？”

“累。”仲宛把账本合上，“可我累点，你们将来就不累。你当我想天天算账？我嫁进来之前，连算盘都不会打。现在我能把侯府一年的开销算到一文钱不差，你以为我愿意？我不算，你父亲就让人糊弄。你父亲让人糊弄，咱们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尉迟棠不说话了。

仲宛拍拍她的手，“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你父亲那边有个同僚嫁闺女，我得去随份子，你跟我一块儿去，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