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日又咳了血，太医说再这么熬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仲宛正对着铜镜卸钗环，闻言手上不停，只从镜子里看了继女尉迟棠一眼，“你父亲呢？”

　　“在书房，跟幕僚议事。”尉迟棠十四岁，说话办事已很有几分大人模样，“弟弟被先生罚了，跪在祠堂抄书，不敢去求父亲。”

　　“抄的什么？”

　　“《孝经》。”

　　仲宛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根银簪拔下来，头发散在肩上，“你弟弟才十岁，你父亲就急着让他背孝经，孝给谁看？孝给他看？他配么。”

　　尉迟棠没接话，只上前替她拢了拢头发，“母亲，今日永嘉郡主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后日赏菊，请您同去。”

　　“永嘉郡主？”仲宛在镜子里挑了下眉，“她跟太子妃走得近，太子妃又跟咱们侯府不对付。她请我做什么，要给我难堪？”

　　“帖子上写了，请的是各家夫人，不单咱们一家。不过，我打听过了，永嘉郡主跟太子妃是手帕交，她这赏菊宴，太子妃一定去。”

　　“那就是鸿门宴了。”仲宛把耳坠子摘了扔进匣子里，“去，怎么不去。我正愁没机会见见太子妃。”

　　尉迟棠顿了顿，“母亲，您真要帮太子？父亲的意思是——”

　　“你父亲的意思是站三皇子。”仲宛转过身来，看着继女的眼睛，“可三皇子那脑子，你让他夺嫡，不如让他去考个秀才。太子就不一样了，太子虽然蠢，但太子妃聪明，太子妃的爹又是吏部尚书。咱们侯府想翻身，不能把宝押在三皇子身上。”

　　“可父亲已经跟三皇子那边递了投名状。”

　　“所以啊，”仲宛拍了拍继女的手，“得让他递不成。后日赏菊，你跟我去。你弟弟——”她想了想，“让他跪着吧，正好让你父亲看看，他儿子膝盖疼不疼。”

　　尉迟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仲宛叫住。

　　“等等。你弟弟那边，你悄悄给他送个垫子去。抄书归抄书，膝盖废了可不行，将来还要骑马打仗的。”

　　尉迟棠笑了，“母亲不是说不心疼他？”

　　“谁心疼他了。”仲宛把帐子放下来，“我心疼的是我侯府的未来，一个瘸腿的世子，说出去不好听。”

　　尉迟棠走了。

　　仲宛躺在帐子里，盯着床顶的承尘看了半天。

　　她嫁给尉迟隼三年了，三年前尉迟隼的正妻病故，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十一，一个七岁。

　　她进门就当娘，后娘难当，尤其是侯府这种地方，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都等着看她怎么磋磨前头留下的孩子。

　　她没有。

　　她不但没磋磨，还教尉迟棠管账，教尉迟棠看人眼色，教尉迟棠怎么在贵女圈子里挑拨离间——当然，最后一条她没明说，只说“交朋友要交有用的”。

　　至于继子尉迟衍，她让他读书，习武，偶尔也让他跪祠堂，跪完了再让人送垫子去。

　　三年下来，侯府上下都服她。

　　不是因为尉迟隼多疼她，尉迟隼疼的是他那个早死的原配，仲宛心里门儿清。

　　她能让侯府上下服气，靠的是她能把账算明白，把人情往来理清楚，把尉迟隼那些脑子发热的决策一巴掌拍回去。

　　尉迟隼要站三皇子，就是脑子发热的决策之一。

　　三皇子是贵妃生的，贵妃的爹是武将，手里有兵。

　　尉迟隼觉得跟着三皇子有肉吃，仲宛觉得三皇子那德行，别说吃肉，连汤都喝不上热的。

　　太子虽然蠢，但太子是嫡长子，名分在那儿摆着，太子妃又是个能干的，只要太子不犯大错，皇位迟早是他的。

　　她要让尉迟隼跟三皇子断了。

　　断得干净，断得漂亮，最好让三皇子自己把尉迟隼踢出来。

　　后日赏菊，是个机会。

　　赏菊那日，天儿不错。

　　仲宛带着尉迟棠到了永嘉郡主的园子，满园子的夫人小姐，穿红着绿，热闹得很。

　　仲宛扫了一眼，看见太子妃坐在主位上，身边围了一圈人，正说笑。

　　永嘉郡主迎上来，笑盈盈的，“侯夫人来了，快请。棠姐儿也来了，越长越标志了。”

　　仲宛笑着应酬，心里数着人头。

　　太子妃那边围了五六个，都是三皇子党里的家眷。

　　她要是现在凑上去，那就是明摆着跟三皇子党打擂台。

　　她没去。

　　她找了个偏座，跟几个闲散宗室的夫人吃茶聊天，聊的是今年菊花的价格。

　　聊了一刻钟，尉迟棠扯了扯她袖子。

　　“母亲，太子妃往这边看了一眼。”

　　“别回头。”仲宛端起茶盏，“她看我是应该的。尉迟隼上个月在朝上帮三皇子说了话，太子妃又不是瞎子。”

　　“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

　　“急什么。”仲宛放下茶盏，“你去跟永嘉郡主的闺女玩去，她闺女今年十二，跟你能玩到一块儿。玩的时候『不小心』提一句，说你父亲最近在家发愁，愁三皇子那边的人不好伺候，给的差事又难又没钱。”

　　尉迟棠眼睛一亮，“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太子妃知道了，就会觉得父亲跟三皇子不是一条心。太子妃要是想拉拢父亲，就会来找母亲。”

　　“去吧。”仲宛摆摆手，“别演得太假，你才十四，演过了就成笑话了。”

　　尉迟棠走了。

　　仲宛又坐了半刻钟，果然，太子妃身边的一个嬷嬷过来，说太子妃请侯夫人过去说话。

　　仲宛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跟着嬷嬷过去了。

　　太子妃三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也慢条斯理，“侯夫人，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家衍哥儿最近在抄《孝经》？才十岁的孩子，别太严了。”

　　“太子妃娘娘说的是，可这孩子皮，不严不行。”

　　“皮是皮了点，男孩子嘛。”太子妃端起茶，“我听说，侯爷最近跟三弟那边走得近？”

　　仲宛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骂了尉迟隼八百遍。

　　你看看，连太子妃都知道你跟三皇子勾搭，你那投名状递得满城皆知，你是不是傻。

　　“娘娘明鉴，侯爷是办差，差事是三皇子派的，不能不办。可侯爷心里也苦，三皇子那边的人——”她压低声音，“不大好说话。办好了没赏，办砸了要挨骂。”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侯夫人倒是实在人。”

　　“实在不实在的，娘娘心里有数。我们家侯爷就是个直肠子，谁给他差事他给谁干活，可干得憋屈不憋屈，他回家跟我说，我听着都替他难受。”

　　太子妃笑了，“行了，本宫知道了。后日宫里有个小宴，本宫跟皇上提一句，把侯爷的差事换一换。三弟那边的人手够了，不缺侯爷一个。”

　　“谢娘娘体恤。”仲宛起身行礼，行到一半又停住，“娘娘，还有件事。三皇子那边的人要是知道侯爷的差事换了，怕是会多想。能不能——”

　　“本宫明白。就说皇上另有差遣，跟本宫没关系。”

　　仲宛高高兴兴地谢了恩，回去的路上，尉迟棠问她怎么样，她说：“成了。你父亲这投名状，算是废了。”

　　“那父亲会不会生气？”

　　“他生气？”仲宛哼了一声，“他要是生气，让他来找我。我给他把路都铺平了，他要是还看不明白，那这侯爷他也别当了，让衍哥儿当算了。”

　　尉迟棠赶紧捂她的嘴，“母亲，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我知道，就跟你一个人说。”

　　回了侯府，尉迟隼果然在书房等她。

　　他脸色不太好看，“你今天去赏菊，见了太子妃？”

　　“见了。”

　　“你跟太子妃说什么了？”

　　“说你差事办得苦，求太子妃给你换换。”

　　尉迟隼一拍桌子，“仲宛！我好不容易搭上三皇子这条线，你——”

　　“你搭上三皇子这条线，然后呢？”仲宛站在书房中间，仰头看他，“三皇子给你什么了？一个巡街的差事，天天跟小贩吵架。尉迟隼，你是侯爷，你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你现在去巡街，你对得起你祖宗？”

　　尉迟隼噎住了。

　　“太子那边呢？太子妃答应给你换差事，换到吏部去，管考功。管考功的差事，比巡街强多少，你自己算。”

　　尉迟隼坐下了，闷了半天，“你就不怕三皇子记恨？”

　　“他记恨你，你就怕了？他记恨你，说明你在他那儿就是个使唤的，用得着的时候叫你来，用不着的时候一脚踢开。你指望他带你飞黄腾达？他连自己都飞不起来。”

　　“你——”

　　“我什么我。尉迟隼，你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孩子。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也得为衍哥儿棠姐儿想想。衍哥儿将来要袭爵，他爹要是三皇子党里跑腿的，他袭了爵也抬不起头。他爹要是太子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尉迟隼不说话了。

　　仲宛知道，他听进去了。

　　尉迟隼这人，脑子不算笨，就是容易上头。

　　上头的时候谁劝都不好使，得等他自己冷静下来，再跟他算账。

　　果然，第二天一早，尉迟隼跟她说：“我去跟三皇子说，差事退了。”

　　“退差事别硬退，就说太子妃那边要人，皇上点了头，你没办法。”

　　“这说法太子妃那边能认？”

　　“我已经跟太子妃通过气了，她认。”

　　尉迟隼看了她一眼，“仲宛，你这脑子——”

　　“我这脑子怎么了？”

　　“没什么。”尉迟隼别开脸，“就是觉得，我原配要是还活着，肯定没你这么能折腾。”

　　“那你找她去啊。”

　　尉迟隼不吭声了。

　　仲宛也不追着打，见好就收。

　　她转身去厨房看给尉迟衍炖的汤，顺便让人把祠堂的垫子换成厚的。

　　尉迟衍才十岁，抄书抄得手都抖了，见着她进来，嘴一撇，要哭不哭的，“母亲，我抄完了。”

　　仲宛翻了翻他抄的东西，字丑得没法看，但确实抄完了，“行，起来吧，喝汤。”

　　尉迟衍爬起来，腿都是软的，“母亲，父亲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他生他的气，你喝你的汤。不过下回长点记性，先生罚你，你就认罚，别跟你父亲顶嘴。你父亲那脾气，你顶他一句，他罚你三倍。”

　　“我知道了。”

　　“喝完汤去给你姐姐道个谢，她给你送的垫子。”

　　尉迟衍喝汤的工夫，尉迟棠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母亲，太子妃那边递来的，说是下个月宫里赏梅，让您带着我跟弟弟一起去。”

　　仲宛接过信看了看，笑了，“行，下个月赏梅，咱们娘儿仨都去。衍哥儿，到时候你见了太子妃的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尉迟衍把碗放下，“知道。跟他交朋友，但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太子妃会觉得咱们巴结。”

　　“还有呢？”

　　“还有……不能让三皇子的人看见。”

　　仲宛摸摸他的头，“行，不傻。喝你的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