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往前跨了两步，堵死了窄巷唯一的出口，指尖捻着袖袋里刚赢来的碎银子，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巷口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他盯着林婉儿素色锦缎褙子的衣角，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好姐姐，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世家嫡女从外男落脚的茶铺出来，这事要是传到爹爹耳朵里，你说他会怎么想？”
亥时末的城西巷浸在浓稠的墨色里，梧桐叶上积了半夜的夜露顺着叶脉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尾酒肆飘出来的淡米酒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潮味钻进鼻腔，林婉儿指尖刚触到袖袋里温凉的绢帕，抬眼就撞进林文满是算计的目光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还沾着赌坊门口特有的桐油污渍，腰间本该挂书院颁发的玉佩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显然是早就拿去抵了赌资。站在林婉儿身侧的云袖当即往前跨了半步，把林婉儿护在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刚要开口呵斥，就被林婉儿轻轻抬手拦了下来。
林文见林婉儿半天不说话，只当她是怕了，脸上的笑意愈发张狂，往前又凑了半步，身上沾着的赌坊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晃了晃手里攥着的半块油纸包的桂花糕，那是方才他从赌坊出来顺手在巷口摊子上买的，油纸边缘浸了油，黏糊糊地沾在他的指腹上。“五百两银子，不多不少，你现在让人回府取来给我，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他抬着下巴，眼神扫过林婉儿鬓边插着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喉结滚了滚，“不然我现在就去府里找爹爹，把你私会外男的事添油加醋说上一遍，到时候别说陈家的亲事，你整个闺誉都要彻底毁了。”
窄巷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过的声响，梆梆的锣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深夜独有的空旷感。林婉儿轻轻嗤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素白的锦鞋踩过积了夜露的青石板，没有半分慌乱。她抬眼看向林文，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淌下来的冰水，直接戳破了他藏了半个月的隐秘：“五百两银子？你怕是拿回去，也填不上赌坊那三百两的窟窿吧？”
林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指尖捻着的碎银子差点从袖袋里滑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他欠赌坊三百两银子的事做得极其隐蔽，连柳姨娘都没敢告诉，只想着这次赌坊开新局手气顺，一把就能把债连本带利赢回来，怎么可能被林婉儿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欠赌坊银子了？”他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脚边的梧桐叶被他慌乱的脚步踩得稀碎，湿乎乎的叶汁沾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绿的印子。
林婉儿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又淡了几分。前世林文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被柳姨娘和林柔儿哄着，一次次拿着她的月例银子去赌坊填窟窿，最后欠了上千两的赌债，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腿扔在林府门口，成了整个平江府的笑柄，连带着林府的名声都受了牵连。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袖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林文的耳膜上：“三日前你偷偷从书院后墙翻出去，在城东赌坊的天字房里待了整整一夜，输光了你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还画了三百两的欠条，把你娘给你的那支和田玉簪子押在了赌坊老板手里。”
林文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袖袋，那里藏着赌坊老板今早派人塞给他的最后通牒，说三日内要是再不还钱，就去书院找山长要说法，直接把他从书院除名，连科举的资格都给他彻底抹掉。他本来想着讹林婉儿一笔银子，先把赌债填上，剩下的还能再去赌坊翻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事，居然被林婉儿摸得一清二楚。“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风一吹就泛起一阵刺骨的凉。
“我不仅知道你欠了三百两赌债，还知道你那欠条上画的押，用的是你偷偷刻的、仿着书院学子身份牌的私印，”林婉儿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他藏在袖袋里鼓囊囊的边角，“方才你堵我之前，巷口清茗居的张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把你鬼鬼祟祟往这边瞟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我刚才在茶铺里和陈府的周管事商议提亲的正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茶铺里的三个伙计都能作证，你所谓的私会外男，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云袖适时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林文眼前，那是林婉儿前几日让云袖去城东赌坊找熟人抄来的欠条副本，上面林文歪歪扭扭的签字和指印清清楚楚，连赌坊老板的私印都盖得明明白白。林文盯着那张纸条，腿肚子瞬间就软了，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婉儿居然连他藏在赌坊的欠条都能拿到手。他本来以为攥住了能拿捏林婉儿的致命把柄，没想到反倒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软肋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
“你要是敢去爹爹面前乱嚼舌根，我转头就把这张欠条送到书院山长手里，再派人去赌坊把你画押的原件取出来，当着全族长老的面把这事抖出来，”林婉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捻着那张欠条副本的边角，“到时候你不仅要被书院除名，这辈子都别想再考科举，爹爹最看重你的功名前程，你觉得他是会信你满嘴胡诌的私会谣言，还是会先打断你的腿，把你欠赌债的烂账收拾干净？”
巷口的风又吹了过来，卷着酒肆飘出来的米酒香气，林文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晕开小小的一圈涟漪。他此刻半分讹诈的心思都没了，满脑子都是书院山长拿着戒尺把他赶出门的画面，还有林父拿着家法把他吊在祠堂里打的场景。他再也不敢看林婉儿的眼睛，攥着袖袋里剩下的碎银子，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多说，侧着身子贴着墙根，灰溜溜地从窄巷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脚步快得几乎要摔在地上，连掉在地上的半块桂花糕都顾不上捡。
看着林文慌慌张张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云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把沾在袖口的梧桐叶碎末掸掉。“姑娘，你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他吓得连头都不敢回，”云袖的声音里满是畅快，“我还以为他要胡搅蛮缠半天，没想到这么不经吓。”林婉儿看着林文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的欠条副本，眼底没有半分轻松。林文这人心胸狭隘，今天被她这么一吓，暂时不敢乱说话，但难保不会转头就把今晚撞见她从茶铺出来的事，添油加醋告诉林柔儿，到时候又是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带着云袖绕了两条僻静的小巷，特意避开了人多的主街，从林府西侧的小侧门溜了进去。侧门的看门婆子早就被云袖提前打点好了，看见林婉儿主仆二人进来，连头都没抬，只顾着低头剥手里的瓜子，瓜子壳噼里啪啦落在脚边的竹篮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婉儿顺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婉月院走，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暖黄的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中飘着院角桂树落下来的甜香，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刚走到院门口，林婉儿的脚步就顿住了。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狗血特有的膻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地皱紧眉头。院门口的青石板地面上泼满了黑红色的狗血，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黏腻的深色痕迹，院中的几个粗使丫鬟挤在廊下的阴影里，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主屋的方向瞟，看见林婉儿站在院门口，瞬间就闭了嘴，一个个低着头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婉儿抬脚跨过地上还在淌着热气的狗血，锦缎鞋底沾了一点黏腻的液体，凉丝丝地贴在鞋面上。她推开主屋的门走进去，抬眼就看见自己睡了十几年的拔步床里，铺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缎床褥被人从头到脚泼满了黑狗血，暗红的液体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小小的一滩，连挂在床顶的纱帐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黑红色污渍。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素心兰，花盆也被人推倒在地，黑狗血泼在泥土里，把翠绿的兰叶染得一片狼藉。
廊下的窃窃私语声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几个下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林婉儿的耳朵里。“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好好的嫡姑娘的床，怎么会被人泼满黑狗血？”“我前几日就听见府里有人说，姑娘出生的时候天有异象，是带煞的命，专门克家里的人，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陈家三日后就要上门提亲，要是让陈家人知道咱们院里出了这种事，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林婉儿站在满地的腥气里，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不用回头都知道，这肯定是林柔儿的手笔，趁着她深夜出府的空档，派人偷偷溜进院里泼了黑狗血，故意散播她是不祥之人的流言，提前为三日后提亲当日的假庚帖事件造势，想先一步把她的名声彻底搞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