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砚的手机响了。
林舟:“顾先生让您去一趟书房。”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烧烤摊的事,到顾聿耳朵里了。
书房门半掩着。沈砚推开门,看到顾聿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书房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铜制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顾聿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桌上除了那张纸,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支钢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跟往常一样,可气氛完全不同。往常顾聿见他,都会让他坐下,语气温和。
今天没有。
“进来,把门关上。”顾聿没抬头。
沈砚关上门,走到书桌对面站定。顾聿没让他坐。
顾聿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时间线:
11月8日晚10:47,城中村福安街17号烧烤摊。
11月10日下午3:22,江城大学东门网吧。
11月15日晚9:35,城中村福安街17号烧烤摊。
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标注着地点和目击者。
“一周,三回。”顾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你知道一句‘小沈’要是落进有心人耳朵里,会牵出多少东西吗?”
沈砚垂着手,没说话。
“网吧。”顾聿的声音落到这两个字上时,陡然沉了下去。
握着钢笔的手背暴起青筋,笔尖用力一戳,纸面被戳穿了,墨水洇开,像一滩黑色的血。
“你的前老板,你的前房东,你那些吃过夜宵的摊主。”顾聿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刮在沈砚脸上,“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你的破绽。”
沈砚低着头,把认错的话说得平静而顺从:“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再去城中村附近了。我会更小心。”
顾聿看了他几秒,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心。然后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
窗外是庭院,青石板路被月光染成银色。
“小心?”顾聿冷笑了一声,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你觉得你够小心吗?”
他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甩到桌上。
那是沈砚这个月的薪资单。上面原本写着三十万,现在被红笔划掉了。
“这个季度的薪资,冻结。”顾聿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还有,原定下周拨付的你母亲医药费,延后一个月。”
沈砚猛地抬头:“可是我母亲下周……”
“可是什么?”顾聿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像结了霜,“可是你母亲等着钱?可是你弟弟等着学费?那你为什么不在出门之前,想清楚自己是谁?”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砚的骨头里。
“你以为你还是城中村那个沈砚?你以为你还能随便逛夜市、吃烧烤、跟旧识打招呼?”顾聿走回书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沈砚就死了。死人不会去烧烤摊,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
顾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看清他眼镜镜片上的一丝划痕。
“最后警告你一次。”顾聿的声音压得很低,“任何一次失手,都可能让整盘棋崩盘。崩盘的时候,先摔碎的,是棋子。”
抬手,袖口滑落。
沈砚看到了:
顾聿腕间手表下,露出一道边缘粗糙的旧疤。很浅,但形状很特殊,像被农活的镰刀割伤留下的。
那道疤只露出了一秒,顾聿就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了回去。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沈砚的声音很平。
“出去吧。”
沈砚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顾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
沈砚回头。
顾聿坐回书桌后,拿起那支被戳穿纸面的钢笔,一下一下擦着笔尖上的墨迹。
擦得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重要的事。
“上一个撑不到这么大动静的,是怎么处理掉的?”
话一落,他自己先顿住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台灯的光圈外,书房暗得像一口井。
顾聿抬起头,目光与沈砚对上,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说:“我是说,上一个闯入城中村的记者,是怎么被顾家公关处理掉的。你要小心,别被他们盯上。”
“我会的。”沈砚说。
推开门,走出书房,带上门。
走廊很安静。
沈砚靠着墙站了会儿,深呼吸了几次。
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上一个”。
“处理掉”。
那语气太顺,太熟,熟得不像在说别人的手段。
他又想起刚才那一秒,袖口滑落,腕间那道旧疤在台灯下只闪了一下,就被不动声色地拢了回去。
一道像农活磨出来的疤,长在一个温文尔雅的豪门继承人腕上。藏得那么熟练,像藏了很多年。
他把那道疤的形状,一笔一笔描进了记忆。
除非,他根本不是豪门少爷。
沈砚的手握成了拳。
他不敢深想。
可那三个字,扎进了他的心里:
“上一个”。
难道,他不是顾聿找的第一个替身?
回到房间,沈砚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发呆。
弟弟昨天发来消息:“哥,学校又催学费了。”
母亲的主治医生也发来提醒:“家属您好,患者下周需要进行肾功能复查,请按时缴费。”
两条消息,加起来三万五。
可顾聿刚刚冻结了他这个月的薪资,医药费也延后了。
沈砚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余额,八千二。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主仆之间的第一道裂纹,在这一刻,彻底成形了。
顾聿把他的命攥在手里,随时可以捏碎。
而他,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窗外,江面上波光粼粼,豪宅的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沈砚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倒影,想起一句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自己是舟,还是水,他不知道。
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已。
总有一天,棋子也会学会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