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会客厅中央站定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比想象中轻。
考核在一楼会客厅进行。顾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评分表。林舟站在一旁,负责记录。
会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这是他入局两周来第一次正式考核,决定能否进入下一阶段。
“开始吧。”
沈砚按照指令逐项展示。
第一项:走路姿态。他从会客厅一端走到另一端,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间距三十五厘米,肩膀自然放松,目光平视前方。
顾聿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第二项:坐姿。沈砚在指定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膝盖分开一拳宽,角度约十度。
又是一划。
第三项到第五项:端杯子、翻书、微笑。沈砚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停顿。不是机械模仿,是真的像顾聿本人在做这些事。
顾聿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他抬起头,看了沈砚几秒,然后继续。
“偏头角度。”他说。
沈砚偏头,角度十五度,眼神自然下垂,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是十五度?”顾聿突然问。
沈砚想了想,开口:“因为你从小被父亲训斥时,习惯用这个角度避开正面对视,既表示恭顺,又保留一丝距离。手册第八十三页有记载,但我观察到你在压力场合下,这个角度会更明显。”
会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顾聿看着他,眼神复杂。
“继续。”
接下来的十七项,沈砚全部完成得近乎完美。
最后一项结束后,顾聿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
“百分之九十二。”他的声音很平静,“手册设定的合格线,是百分之六十七。你用两周时间,做到了别人需要半年才能达到的水平。”
沈砚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聿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脸上。
“意味着我可以提前通过考核?”
“不。”顾聿转身走回沙发,“意味着你比我想的,更优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沈砚,声音客气,可眼神骤然阴沉。
他离开后,顾聿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平板上那份评分表上。
二十项考核,十八项满分,两项九十五分以上。综合评分百分之九十二。
评分表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合格线百分之六十七,预警线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字让他想起八年前,自己第一次接受家族礼仪训练时,那位严苛的礼仪老师给他打的分数,百分之八十五。而那时候,他已经练了整整三个月。
眼前这个城中村出身的少年,两周时间,就超过了他当年的水平。
林舟站在一旁,没说话。他跟了顾聿七年,很少见到老板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忌惮。
“他太快了。”顾聿放下平板,“从形似到神似,手册预期是八个月到一年。他只用了两周。”
“是的。”林舟点点头,“他的学习能力,确实超出预期。尤其是刚才那个偏头角度的分析,已经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在理解行为背后的心理逻辑。”
顾聿没出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阳光切开水面,泛起刺眼的白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
“太优秀的替身,是风险。”顾聿的声音很轻,“他现在只是在学顾聿,可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可以取代顾聿呢?”
林舟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从明天起。”顾聿站起身,“训练强度翻倍。让他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另外,所有外出活动,必须经过我的批准。”
“明白。”
顾聿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面。
天赋是把双刃剑。
用得好,是工具。
用不好,是威胁。
当晚,沈砚回到三楼客房,在床头柜上看到一份新的训练计划表。
拿起来看了两遍,他没放下。
原本每天八小时的训练,直接翻了一倍。原本每周一天休息,现在取消。原本可以自由活动的晚饭后时间,现在也被安排满了各种模拟场景练习。
不仅如此,训练内容也更细化了,每个微表情要练习五十遍,每个手势要从十个角度拍照存档,每顿饭的用餐时间要精确到分钟。
沈砚的视线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后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为什么突然加强训练?
他这周的考核成绩明明很好,顾聿也说了他超出预期,可为什么训练强度反而翻倍?按理说,成绩好应该获得奖励或者放松,而不是更严苛的管控。
除非……
沈砚坐在床边,脑子里浮起顾聿那句话:“你比我想的,更优秀”。
那个语气。那个眼神。还有他说话时背对着自己的姿态。
不是在夸人。
更像在……防备。
沈砚捏住那张表,指节一寸寸收紧。
在这个局里,他不能太差,但也不能太好。
太差,会被淘汰,拿不到钱,母亲和弟弟的生活就完了。
太好,会让顾聿觉得他是威胁,那后果……他不敢想。
可现在,他的天赋已经藏不住了。这个天赋像把双刃剑,让他通过了考核,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陷阱。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沈砚被林舟叫醒,开始新一轮训练。
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十六个小时,除了吃饭,没有任何休息时间。
训练室、餐厅、书房、卧室,每个场景都要反复模拟。走路、坐姿、说话、微笑,每个细节都要精确到毫米。
沈砚累到眼前发黑,后颈的汗把衬衫浸透又焐干,可他咬紧牙关,一项项完成。
晚上十点,他终于回到客房,倒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顾聿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浮了上来。
还有那句客气又阴沉的话:
“你,比我想的优秀。”
这句话在黑暗里翻来覆去。
那不是一句夸奖。
是有人在他身上,认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