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钥匙进了麟德殿，殿门在身后合上，响了一声。
腊月二十八，离年关两天。殿里烧着地龙，暖得人鼻尖冒汗。殿中间摆了九张大案，案上餐具全是银的，反光晃眼。各国使臣分左右两列坐，戴帽的、缠头的、插羽毛的，什么打扮都有。
我站天工院的位子上，离御座不远。武则天坐上头，一身正紫常服，没戴冕旒，比平日随和。裴行俨站御座侧后方，挎着刀，目光来回扫殿里的动静。
吴大有在我身后小声：“院使，今儿来了多少国？”
“三十多国。”我没回头。“突厥、吐蕃、渤海、新罗、林邑、真腊、室利佛逝，能来的全来了。”
“这么多？”
“年关跟前，谁不想来捞点赏赐。”
话刚落，殿外通事舍人喊一嗓子：“波斯国使臣到——”
阿尔达希尔穿着那身绣金袍子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捧着锦盒，走到殿中间跪下，把盒子举过头顶。
“波斯国使臣阿尔达希尔，恭祝大周皇帝陛下万岁。”
武则天让他起。“阿尔达希尔，你父王身体可好？”
“家父王上龙体安康。临行前吩咐小臣，定要把那只银壶的事了了。”他抬头，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小臣听说，贵国天工院已经把壶修好了？”
殿里一下静了。三十多国使臣全竖着耳朵。
武则天没吭声，看了我一眼。
我从袖袋摸出钥匙，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银壶用三层软绢包着，一层一层揭开，捧在手里。双翼狮首，壶身纹路跟新的一样亮，焊缝那处我用草木灰水擦过，色跟旧壶身一模一样。
我端壶走到殿中间。张潜在我左边站着，我能觉出他眼珠子钉在我后背上。
“阿尔达希尔，”我把壶举高，“你自己看。”
阿尔达希尔起身走过来。他先没说话，把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从壶口看到壶底，又从壶底看到壶口，手指沿纹路一道一道摸。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爆开的噼啪声。
他摸了一炷香功夫，停住了。手指按在壶身一道极细的线上。那是焊缝。
“这里。”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他抬头，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光，“就是你焊的地方？”
“是。”
他把壶凑到眼前，几乎贴着壶身看了半天。然后抬手，用指甲在那道线上刮了一下。
“没有焊药堆积。没有色差。没有变形。”他一条一条数。“我在波斯见过最好的金银器工匠，他们修过的银器，焊缝拿放大镜看也能看出一条线。你这个——”
他没说完，把壶递还给我。
“我不信。”他说。
殿里几个使臣交头接耳。张潜在旁边咳了一声，看那样子想开口。
“你不信什么？”我问。
“我不信这只壶能盛酒。”阿尔达希尔转身，面对武则天跪下。“陛下，小臣有个请求。”
“说。”
“小臣想请洛院使，用这银壶当众斟酒。小臣要当着三十国使臣的面，亲口尝尝这壶里倒出来的酒。”
武则天笑了一下。“准了。”
内侍搬上一张小几，摆在殿中间。几上放着一只酒壶——不是我的银壶，是宫里日常用的瓷壶，里头装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酿。
我拿起自己的银壶，先对着光照了照壶底。干干净净，没水渍。我把瓷壶里的葡萄酿倒进银壶，酒液深红，在壶里晃了一下，映着银白，红得透亮。
等了十息。我把银壶一倾，往一只白玉杯里斟。
酒线细细的，落进杯里，没杂质，没变色。
我把玉杯递过去。
他接过去，先闻，又看酒色。然后仰脖子，一口干了。
他放下杯，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
殿里没人说话。
他睁眼时，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酒是甜的。”他说，声音有点哑。“带一点杏花香。葡萄酿的原味一点没走。”他看着我，“银壶没让酒变味。没让酒变色。甚至——甚至比瓷壶倒出来的还香一点。”
张潜不咳了。
阿尔达希尔转身，面对御座，撩袍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他说。“小臣在波斯时，听人说大周工匠鬼斧神工，小臣不信。小臣以为，再好的工匠，修过的东西也是修过的，跟新的不一样。今天小臣信了。”
他抬头。
“小臣回国后，要把今天的事亲口禀报家父王上。波斯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世代通好，互不侵犯。”
武则天从御座站起来。走下丹墀，亲手把他扶起。
“好。”她说。“大周也愿与波斯永结盟好。”
阿尔达希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呈上去。打开，里头是块灰白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
“这是什么？”武则天问。
“不灭之火。”阿尔达希尔说。“我们波斯人叫它‘生石灰’。遇水就发热，能把水烧开，能把屋子烘暖。小臣献给陛下，算波斯一点心意。”
我心里动了一下。
生石灰。这东西在大唐还没人拿它取暖。要装进明堂夹墙里，冬天整座楼都能暖过来。我看了武则天一眼，她也正看我——她也想到了。
“准了。”武则天说。“洛卿，这东西你带回天工院，琢磨怎么用。”
“是。”
宴饮到一半，阿尔达希尔端着酒杯走过来，站我旁边。
“洛院使，”他压低声音，“我明日就启程回国。”
“这么快？”
“事了了，该走了。”他喝一口酒。“你这人，年纪不大，手底下功夫倒老辣。往后波斯再派使臣来，我希望还是你接待。”
我笑了一下。“恭候。”
他冲我举举杯，转身回席。
殿外头，天早黑透了。正月的洛阳城外，远远近近响起爆竹。我站殿门口，把银壶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吴大有跟出来，一脸激动。
“院使，赢了。”
“嗯。”
“那波斯人，服了。”
“嗯。”
我抬头看天。离上元节还有几天，洛阳城里已经有了过年的动静。我揣着壶往天工院走，心里想的是那块生石灰。
明堂的取暖，有眉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