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今天邪门，热闹的不像话。
天没亮透，鸿胪寺那帮人就来回窜，一趟接一趟。我在殿外站着，看那帮穿红挂绿的官儿进进出出，一个个笑模笑样的。裴行俨凑过来，嗓音压的低：“波斯使团到了，领头的跟萨珊王室沾亲。”
我没吭声，跟着人流进殿。
殿里挂了张大画，画的是各国使臣朝贡，花里胡哨，颜色艳的扎眼。殿正中一条长案，铺着绸子，金盘银碗摆了一溜。文武百官分两排站，我站最后头，前面全是后脑勺，啥也瞧不见。
武则天坐在上头的龙椅上，黄袍金冠。
波斯使臣进来了。
领头是个中年男人，高鼻梁深眼窝，一脸大胡子，紫袍金带，走路带风。身后跟了七八个人，抬着红木箱子，箱子角包铜皮，雕着缠枝纹，一瞧就贵。
使臣走到殿中间，右手按住胸口，鞠了一躬。腰弯的不多不少，礼数挑不出毛病，可那股子傲气，从下巴颏上就能瞧出来。
“波斯使臣阿尔达希尔，奉国王之命，前来朝贡。”
嗓门大，中气足，透着狂。
武则天点点头：“波斯国王有心了。献上国宝吧。”
阿尔达希尔拍了两下手。后头的人开箱，抬出一只银壶。一尺来高，壶身银的，壶盖金的，壶嘴雕成狮子头，两边带翅膀。殿里烛光一照，金晃银闪，真真是值钱货。
抬壶的两人走的极慢，一步一步往前蹭。我盯着那壶，系统弹出来了。
【波斯萨珊王朝宫廷银壶。材质：银铜合金。工艺：锤鍱，焊接，鎏金。保存状态：良好。】
眨眼工夫，出事了。
俩人走到殿正中，左边那个脚底一滑，身子一歪，银壶脱了手。
“啪”的一声，银壶砸在地上，滚了两圈，裂成两半。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地上那两半壶上。抬壶的两个工匠脸白成一片，跪在地上直哆嗦。鸿胪寺卿李思冲站在边上，嘴唇打颤，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阿尔达希尔脸色变了。他盯着地上的壶看了三息，扭头看向武则天，声音冷下来。
“陛下，这是波斯国宝，是国王赐给使臣的礼物。如今在大周朝堂摔烂了...是对大周不敬，还是对波斯不敬？”
武则天没接话。
殿上开始嗡嗡响。前头有人喊赔了事，有人喊不能赔，赔了就是认怂。还有人小声念叨，说一个工匠凑什么热闹，修不好小命都得搭进去。李昭德的旧部张潜站了出来，青袍子山羊胡，说话摇头晃脑。
“陛下，银壶在朝堂摔碎，这是天意示警。明堂刚建好就出这档子事，怕是老天爷不乐意啊。”
他一说完，几个官员跟着起哄。殿里静，听得真真的。
武则天扫了张潜一眼，懒得理。她转回头，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落我身上了。
“洛卿，你可能修？”
我从人后头钻出来，跪下。
“臣先看看。”
我走到壶跟前蹲下，把两半壶身拼到一块。断口在壶腰，正是原先焊接的地方，金属没变形，壶身纹路完完整整。系统又扫了一遍。
【破损类型：焊接处断裂。金属状态：未变形。修复难度：B级。建议方案：冷热交替焊法。】
我站起来，看武则天。
“回陛下，能修。不过臣有个条件。”
“说。”
“波斯使臣得告诉臣，这壶的魂在哪。”
阿尔达希尔皱眉。“魂？什么魂？”
“每件器物都有自己的魂。银壶的魂就是它的用处。请问使臣，这壶是喝酒用的，还是摆着看的？”
阿尔达希尔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我。一个工匠问这种话，他八成没料到。前面几个官员扭过头，一脸纳闷。
殿外传来驼铃，叮叮当当，打远处飘过来。那是南市进出的波斯商队。驼铃混着殿里的静，听着发怪。
阿尔达希尔沉了几息，才张嘴。
“此壶是国王赐给使臣的‘友谊之壶’，宴上要与贵国陛下共饮用的。”
我点头。
“那臣就让它把‘友谊’这口魂找回来。”
武则天笑了，人往前一探，嗓门也扬起来。
“好！！三日后，朕在麟德殿设万国宴，波斯银壶就在宴上露脸。洛卿，你只有三天。”
阿尔达希尔嗤了一声。
“三天？洛院使，你没说笑吧？这等银壶，波斯手艺顶好的匠人修也要半个月。三天，你能干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三天后，见分晓。”
他没再搭腔，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旁边几个波斯使臣互相瞟了一眼，撇嘴，用波斯话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武则天摆手退朝。百官往外涌，打我身边过，有人压着嗓子说“逞能”，有人说“看她三天后怎么收场”。我没搭理，蹲下去把两半壶捡起来，拿布一裹，抱进怀里。布是随身的旧绢，软，裹着不晃。
裴行俨凑过来，声音压的低。
“有把握？”
“有。”
“三天够？”
“够。”
他不问了，跟在我后头往外走。
快到殿门口，阿尔达希尔喊住我。
“洛院使。”
我回头。
他走到跟前，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知道在波斯，修国宝的匠人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
“国王的座上宾。你在大周，又是什么身份？”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笑了笑，扭头就走，紫袍叫风吹的直摆。
裴行俨盯着那背影，低低来一句。
“这人不好对付。”
“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废话。波斯手艺顶好的匠人修这壶，确实得半个月。”我停了停，“可他们没玩过日头聚光这一手。”
我抱着银壶往天工院走，脚下很快。壶硌着肋骨，凉丝丝的。
“好不好对付，三天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