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李湘媛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把小台历平摊在茶几上。
“领证日期：2026 年11月16号，农历十月初八。” 笔尖在格子上顿住，“17号初九，出门好。”
徐知恒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到她手边。
“17号直飞哈尔滨。” 他挨着她坐下，“最晚20号下午到家，接两个孩子。”
“赶得上？” 她问。
“飞回来，赶得上。”
他转头问她：“你有护照没？”
“没有。” 她抬起头。
“我那本不知道过没过期。” 他说，“好些国家卡得紧，入境那天算起，剩下有效期得够六个月。”
“不够咋办？”
“换发新证。”
“带上资料，回西城。先看看我那本行不行。” 他伸手，抚着她的后背，“不行，咱们一块儿办新的。”
西城房门一开，一股浅淡的木头香味先扑过来。
书房里，他伸手，从书柜中层一格拖出铁皮盒子。
盒里收着户口本、几张卷边的旧照片，还有一本护照。
他翻开护照，目光落在有效期那栏，低声道：“二八年三月。够。”
护照递到她手里。她掀开头页，照片上的人头发很短，脸比现下黑些，眉眼间带着早年日晒出来的一股硬朗。
“丑。”
“证件照都丑。你拿着，放一块儿收好。”
她捏着这本硬硬的小本子。
心底隐隐觉得，薄薄一册，像一道细口子，往一处陌生遥远的地方去。
“还有时间。” 他说，“办下来正常七个工作日，加急五个。赶早不赶晚。”
下午三点多，西城政务中心三楼。
出入境大厅人不多，空气安静，只有叫号声断断续续飘着。
取了号，他去给她拿表。
“填这张表。” 他把单子递过来，顺手替她拔开笔帽。
她伏在桌边填。写到 “出境事由” 这一栏，笔尖停住了。
“写探亲。” 他低声说。
“我懂。” 她写完，抬眼看向他，“知恒，我想跟袁杰说一声。”
“说什么？”
“这件事。”
她把表格压在腿上，话卡在喉咙里，顿了顿。
徐知恒安静看着她，心里明白。
这么多年，许多话在旁人面前都是绕着走的，唯独袁杰，是那个不用绕的人。
“行。” 他应下来，“就她知道。”
轮到他们。递表，现场拍照，按指纹。
跟工作人员再三叮嘱办加急，早拿到手，心里早踏实。
办完事出来，四点半，天色灰沉下来。
风卷着碎发往她嘴里钻，徐知恒抬手，替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坐进车里，她拨了电话。
“晚上来家里吃饭。” 她说，“一个人来。”
那头静了片刻。
“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晚饭摆了三副碗筷。灶上炖着排骨汤，桌上备好了五香牛肉、酸辣土豆丝、青椒肉丝，还有一盘青菜。
徐知恒在一旁剥蒜，剥完凑过去舀一勺汤尝了尝。
“咸淡怎么样？”
“偏咸。”
她接过汤勺，“奶奶放盐从来不用秤，手一抖分量就不一样。她说腌东西急不得，一急，味道就发苦。”
“蒜剥干净些，别把蒜皮落锅里。”
袁杰进门，抬头先喊：“姐夫呢？”
“在厨房呢。证还没领，称呼倒是先改了？” 李湘媛笑着回她。
屋里浮着饭菜的热气与香气，李湘媛开了口。镯子、镯芯里的旧纸条、沃洛金、喀秋莎，护照与行程安排，一桩桩，铺开来。
袁杰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一块排骨夹着，悬在嘴边，没送进去。
“你再说一遍。” 她把筷子搁下，“奶奶是……”
“中俄混血。绥芬河那边，沃洛金家的人。”
袁杰把排骨放回碗里，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倾了倾。
“姐，你身上能看出一点，我以前压根没往这方面琢磨。”
“你就几乎看不出来了。” 李湘媛浅浅一笑，“你身上那点异族的影子，淡得差不多了。”
“我像咱妈，你像咱爸。”
桌上静了下来。袁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眼圈泛出一点红。
过了一会儿，李湘媛才接着说：“桌上静了下来。袁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眼圈泛出一点红。
过了一会儿，李湘媛才接着说：“日子定好了，办完正事就赶回来，不耽误周五下午接孩子。””
“爸妈那边呢？”
“前天打过电话说了。咱爸就一句，多留心，安全第一。”
袁杰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到你这儿为止。” 李湘媛把筷子在桌边放平，“别往外说。”
“我明白。”
袁杰看着她，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真见到人，头一句要说什么？”
李湘媛筷子尖抵着碗沿，摇了摇头：
“没想过。”
“就这么去？”
“就这么去。”
饭吃完，收拾妥当。
她擦干净茶几，抱来两个小红木箱，分别装着爷爷、奶奶留下的东西，并排放在茶几面上。
袁杰挨个打开细看，在奶奶那只银镯子上，看得最久。
“这事你们跟孩子说了吗？” 袁杰问。
“哪能说。就算真的联系上了，往后要是有来往，再跟他们讲也不迟。” 李湘媛答道。
“那边冷，你们多注意保暖。” 袁杰叮嘱。
“放心，你姐夫会提前把一切安顿妥当。” 话说完，李湘媛自己先笑了，“你刚进门那一声喊，我跟着顺口了。”
徐知恒坐在一旁沙发上，安静地笑着，没搭话，指尖碰了碰李湘媛的手背。
袁杰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声响轻得像枯叶落在阶前。
楼下引擎声低低响起，渐渐飘远。
一室寂静，还留着饭菜浅淡的香气。
李湘媛扣好两只红木箱，放回柜子深处。
徐知恒在她身侧坐下，和她一同望着茶几上摊开的台历。
台历还摊在茶几上，上面写着的两件事清清楚楚。
十六号领证，十七号动身。
日子被笔尖钉在纸上，一步一步往前撵。
她想起奶奶手镯里纸条上的名字：沃洛金。
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要踏入那片与这个名字相连的风雪里。
她忽然无端地想，那边的人，会不会也在同一个时辰，望着同一片天色，等着这边启程的消息。
袁杰的车子汇入暮色车流。
一路往回，她望向北方，心思飘到绥芬河对岸落满白雪的波格拉尼奇内。
雪埋着许多没说清的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