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一旦在心里落定，陈建军便开始盘算出门的日子。

摊子这边不能丢，林秀琴一个人守摊，应付日常零散买卖没问题，可若是赶上有人大批量订货、或是一下子来好几拨客人，她一个人难免忙不过来。夫妻俩商量妥当，挑一个不是赶集的普通日子，这天镇上人流少，他去打听门面不容易被赶集的嘈杂打乱心思，村里这边来客也相对平稳，秀琴能顾得过来。

头天晚上，林秀琴帮他收拾东西。把那个订好的草纸小本子、半截削尖的铅笔塞进他上衣内兜，又找了个粗布袋子，装上两个红薯面饼子、一个搪瓷缸，再塞几分钱，方便他到镇上买水喝。

“问的时候别急着表态，不管房东说得多好听，都只说先记下来，回家商量。”林秀琴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叮嘱，“门面漏不漏雨、墙好不好、电线老不老，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要仔细看。还有，打听清楚水电是怎么收，别到时候房租谈妥了，杂费一大堆。”

“我都记牢了。”陈建军把小本子拿出来晃了晃，“一条一条问，一条一条写，不冲动。”

夜里睡得不算沉，天刚蒙蒙亮，陈建军就爬起来。简单洗把脸，扒了一碗稀饭，推出那辆跟了他许久的二八自行车。车胎前几天刚补过，他用手按了按，气足，链条上也抹了点机油，骑起来顺滑不少。

晨雾还裹着陈家坳的山岗，土路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潮乎乎的，车轮碾上去，留下浅浅两道印子。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路边的草芽刚冒出头，田埂上偶尔能看见早起下地的乡亲，远远跟他打一声招呼。

一路蹬车，半个多钟头才到镇上。

 这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是碎石混着黄泥铺的，坑坑洼洼，大车一过就扬起一阵尘土。街两边的铺子挨得紧，供销社在正街中段，青砖老房子，招牌褪色，门口冷冷清清；旁边依次排开粮油店、裁缝铺、五金铺、肉案，还有两家音像店，门口贴着四大天王、任贤齐的海报，偶尔飘出来几句流行歌，在整条街上格外显眼。

陈建军没有急着找出租的门面，先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梧桐树下锁好，沿着主街慢慢走，先摸清楚整条街的格局。

正街十字路口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赶集日四面八方的乡民都会往这里汇集，人流最旺，自然也最抢手。他站在路口看了一阵，这里的铺子大多是老店，很少有空出来的，就算偶尔有转让，价钱肯定高得吓人，不是他现阶段能碰的。

顺着正街往里面走，业态就慢慢分开了。农资店扎堆在中段，买种子、化肥、农药的农户多，和杂货生意适配，农户买完农资，顺路买点肥皂、针线、零食，客源是互通的。再往街尾走，住户多，商铺少，人流量稀稀拉拉，看着安静，却不适合开杂货铺。

他心里先把地段分了三六九等，才开始留意门上贴着红纸招租的房子。

第一间，就在十字路口边上，门面不大，三十平出头，隔壁就是猪肉摊。肉案子常年湿漉漉的，地上混着血水，一股腥气散不开。陈建军站在门口观察了十几分钟，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买完肉就直接走，很少有人愿意踏进旁边的铺子。

他找到了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嗓门大，一上来就报了价，还额外要一笔转让费。

“这位置还用说？赶集的时候人挤人，生意不愁做。”房东拍着门框，说得笃定，“转让费是前面开店的人留下的货架，你要是不要，货架自己搬走，转让费照样要。这地段，多少人盯着呢。”

陈建军探头往屋里看，墙面发黑，墙角潮得厉害，地面常年被溅上来的血水浸着，一股挥不去的腥味儿。他在本子上把位置、房租、转让费、隔壁是肉摊、屋内潮湿这些全部记下来，客气跟房东说回去和家里人商量，转身离开了。

这个铺子，再热闹也不能选。杂货卖的是吃食、日用小件，沾了肉腥味，客人心里膈应，生意做不长久。

继续往前走，第二间招租的门面藏在两条巷子交汇的地方，门面看着崭新，价格倒是便宜不少。可陈建军站在巷口等了快二十分钟，路过的人寥寥无几。乡下人买东西，图的是顺路，不会特意拐进岔巷子里来。他直接把这间划掉，本子上简单写了一句：位置偏，客流不足，放弃。

第三间，在正街中段，挨着一家农资店，正是他心里看好的片区。门面是老式木门，里外两间，加起来四十来平，空间刚刚好，不大不小，铺日用杂货足够。门口没有污水、没有异味，采光也不错，墙体看着结实，屋顶没有水渍痕迹。

门上贴着招租红纸，上面写了房主的名字。陈建军在附近问了隔壁农资店老板，才找到房主。房主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姓王，自家的房子，不是转手来的。

王大哥领着他推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地，有些年头，但是没有大坑洼，水电管线都通。

“我先说实在话，”王大哥开门见山，“房子是我自家的，没有转让费。房租一年四百五，一年一交。租期最少一年，最多可以签三年，签三年的话，头两年房租不涨，第三年咱们再商量。”

陈建军心里一动，这个条件比刚才十字路口那家实在太多。他顺着话头慢慢问：“王大哥，我想问清楚，屋里电线老化不？下雨会不会漏水？要是我租下来，能不能自己钉货架，简单刷一下墙面？”

“电线是前年才换的，放心用。屋顶我去年检修过，不漏雨。”王大哥指了指房顶，“货架你尽管钉，墙也可以简单刷，但是不能砸墙改动结构。到期搬走的时候，把墙面恢复原样就行，别给我造得太不像话。”

陈建军又往屋子角落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角，干燥，没有返潮发霉的痕迹。他又问：“门前这块地方，赶集的时候，能不能摆个小台子，放一点草帽、胶鞋这类货？不占道，不挡别人走路。”

“赶集日人多，别往外摆太远，留出走路的空，就没问题。平时不要堆大件货物在门口就行，镇上工商所和城管偶尔会过来巡查。”王大哥说得透亮，没有藏着掖着。

陈建军一笔一笔在草纸本子上记录：位置正街中段，邻农资店，四十平，年租四百五，无转让费，可签三年，前两年房租固定，水电民用价，允许简单修整。

他没有当场答应，只是跟王大哥说：“王大哥，这个房子我看着挺合心意，但是家里还有媳妇，积蓄都是两个人一起攒的，我得回去跟她商量清楚，过两天给你准信。”

“应该的，这么大一笔开销，肯定要两口子商量。”王大哥也不催，“我这房子也不急着租，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离开这一间，陈建军没有停下，继续沿着街道另一侧，再找其余招租的门面，多对比几份，才不容易吃亏。

后面又看了两处。一处门面很大，六十多平，房租一年要六百，对现在的他来说，压力太重，铺面太大，铺货要压更多本钱，现阶段hold不住；还有一处房东性子强势，必须一次性交两年房租，中途退租，租金一分不退，条件苛刻，风险太高，陈建军直接排除。

一上午跑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行。

到了正午，日头升到头顶，街上人多了起来，不少赶集的农户挑着担子、提着竹篮在街上走动。陈建军找了街边一个卖面的小摊，花一块钱买了一碗素面，坐在矮板凳上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比对今天看过的几间门面。

十字路口那间，位置好但是腥气重、有转让费，巷子里面那间，便宜没人，六十平大铺子，租金太高，资金压力大，要求一次性交两年房租的，规矩太死，剩下王大哥这一间，是目前所有里面最合适的。

吃完面，他又绕回王大哥那间门面附近，在旁边蹲了半个钟头，默默观察来往人流。

买化肥、种子的农户从农资店出来，不少人会四处张望，看看旁边有没有别的铺子。要是这里开杂货铺，卖点劳保手套、肥皂、糖果、孩子的文具，刚好对上这群人的需求。而且隔壁农资店老板为人和气，没有排挤外来商户的样子，平时还能互相搭个话。

看完门面，他顺路去了常合作的批发老板店里。

批发老板看见他揣着小本子，一问才知道是来看门面准备开店，放下手里的货，跟他唠了几句。

“建军，你这个人稳，做生意不玩虚的，开店是好事。但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摆摊和开店完全是两码事。摆摊今天生意差，明天不来就是了；门面租下来，不管赚多赚少，房租年年要掏。”批发老板一边整理箱子，一边叮嘱，“备货千万不要一次性塞满，留一部分周转钱在手上。万一刚开始生意冷清，手里有钱，才扛得住，别全部压在货上面。”

“老板，我记着这个提醒了。”陈建军认真点头，又跟他打听了今年副食、日用百货的行情，顺便预定了后续小摊要补的春耕货，说好后天过去拉货。

离开批发铺，时间已经不早。太阳慢慢往西斜，他把本子收好，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蹬车走在回陈家坳的土路上，风迎面吹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机会摆在眼前，可担子也实实在在压过来。四百五一年的房租，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是无数个风吹日晒的日子，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他在脑子里算账：房租、木料做货架、第一次铺货，全部加起来，要拿出一大半积蓄。剩下的钱，必须留作周转，不能动。一旦开店前期客流跟不上，有周转资金兜底，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他也在心里自问，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是不是守着村口小摊，安安稳稳，不用担这么大风险更好？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想起年后开市这一段日子小摊冷清的样子。小摊的上限摆在那里，客源就那么多，靠天吃饭。想要走得更远，想要以后做更大的生意，镇上这间门面，是绕不开的一步。只是稳字当头，不急于拍板。

等他骑车回到陈家坳，天色已经擦黑。

林秀琴早就收好了摊子，货品都归置妥当，账目也初步清点完，在家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连忙端上温水，拉着他坐到堂屋的油灯底下。

“跑了一天，看得怎么样？”

陈建军把那个写满字迹的草纸本子递过去，把今天看过的每一间门面，房东说的条件、门面的优缺点，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给林秀琴听，重点说了王大哥那间正街中段的房子，还有可以签三年、前两年房租不涨的约定。

油灯的光摇曳，落在纸上一行行潦草的字迹上。林秀琴低着头，慢慢翻看，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

“听着条件是里面最好的，但是四百五一年，不是小数目。”林秀琴轻声说道，“咱们把钱拿出去交房租、打货架、铺货，剩下周转的钱就不多了。要是刚开店，镇上的人不认咱们，生意淡，咱们扛得住吗？”

“所以我没当场答应。”陈建军说道，“我打算再过两天，单独再来一趟镇上，再去看一次这间房子，顺便问问街坊邻居，打听一下这个王大哥的为人，以前有没有和租户闹过纠纷。房东人品，有时候比房租高低更要紧。咱们把底细摸透，确认没有隐藏的麻烦，再商量要不要租。”

夫妻俩坐在灯下，继续打开账本算账。

村口小摊暂时不撤，这是他们的根基。本村熟客习惯了老槐树下买东西，小摊继续守着，做春耕、日常零碎生意，当做一条兜底的路子。镇上新店慢慢开发周边村子和镇上的客人，两条线并行，风险能分摊不少。

窗外的山坳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陈建军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考察，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开店这件大事，不是看上一间房子就能敲定，所有隐患都要排查干净，时机真正成熟，再落笔签合同。

他不求快，只求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