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断钩子的第三天，梧桐的薪仓，还是空的。

仓不是一天能攒满的。她白天没有公司可去——辞了职，白天的时间空出来，她用来睡觉、养仓、拆坛口。可仓里的火，烧得慢。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掌心那点刚攒起来的火苗，黄豆大，在指尖跳着，像一粒不肯认输的种子。她把它拢在手心，护了一会儿，又让它熄了。火太小，留着没用，不如攒着。

第三天晚上，老周给她带了消息：“城南废品站那口井，有人动过手。昨晚，三个灯奴在井边蹲了一宿，天亮才走。今天下午，又来了五个。他们不是来看井的——是在等谁。”

“等我。”梧桐说。

“你烧了他们的钩子，又拿了薪芯。”老周说，“他们知道你断根了。观世之夜之前，他们会想尽办法，把你收拾了。”

梧桐坐在当差的堂口里，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薪仓是空的。她办案三年，从来没在空仓状态下对过敌。以前她燃薪六候，仓满火旺，遇上再凶的东西，一把火烧过去就是了。现在不行了。她得想别的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堂口角落，打开一只落了灰的木箱。箱子里是她当差头几年用过的家伙——一沓黄纸符，一瓶朱砂，一支旧毛笔，还有一根拇指粗的铜针。都是低阶差役用的东西。她当上六候之后，这些东西就收起来了。她把铜针拿出来，掂了掂。铜针沉手，针尖磨得发亮。她把它别在腰间。

“你打算用这个？”老周看着那根铜针，“这是新差役练手用的。”

“新差役练手用的，也是杀过鬼的。”梧桐说，“我当差头一年，就是用这根针，钉死过一头饿死鬼。”她说着，把黄纸符一沓一沓叠好，揣进怀里。她忽然想：三年前她是六候，仓满火旺，观世一管子就抽空了她。现在她空仓，只剩一根铜针，一沓黄纸符——观世却怕了。他们怕的不是她的火。他们怕的是她这口仓。仓在，火迟早会满。他们要在她仓满之前，把她收拾了。

“你今晚别出去了。”老周说，“你在堂口待着，我叫几个人守着。”

“守不住的。”梧桐说，“他们要来，堂口也拦不住。他们敢来，我就敢接。”她说着，把工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戴好。烧痕三道，爪尖朝内。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道痕，说：“我当差头一年，就戴着它。它跟着我，比什么都久。”

夜里子时，梧桐出了渊城，往城南走。她没去废品站。她绕到废品站后街的一条巷子里，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废品站的方向。月光很薄，把巷子照得灰蒙蒙的。她蹲了一会儿，听见废品站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像受过训练的人，压着步子走。她数了数：六个人。

六个人影从废品站的铁门里出来，沿着后街，朝她这条巷子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很高，穿一身深灰工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的一截红绳。他身后五个人，都低着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人的走法，是那种脚跟先落地、一步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走法。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都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像六张纸糊的脸。

梧桐蹲在矮墙后面，没有动。她数着他们的步子。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他低着头，像在闻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出来吧。你身上的味，隔着两条街，我都闻得到。”

梧桐没有出去。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捏在指尖。她闭眼，换灵视——巷口那六个人，在她眼里变了样：走在最前面那个，胸口有一团暗红色的火，烧得不旺，但很沉，像一坨烧过的炭。他身后五个人，胸口空空的，没有火——是灯奴，被收走薪、点了灯的人。灯奴没有自己的火，他们烧的，是主人赏的灯油。他们不疼，不怕，不累，也不会退。

“你不出来，”巷口那个人说，“我就进来了。”他说着，抬脚，一步一步，走进巷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身后的五个灯奴，跟着他，像五条影子。梧桐数着他们的步子，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动了。她没有迎上去。她翻身上墙，贴着墙头，往巷子深处跑。她跑得不快——空仓，跑不快。她跑出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停下来，转身，站在巷子正中。

月光从巷顶漏下来，照着她的脸。她站在巷子正中，背着手，看着巷口。六个人影，在巷口出现，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看见她站着不跑了，停了一下：“不跑了？”

“不跑了。”梧桐说，“巷子窄，够你们六个站开的。”

那人笑了。那笑很难看，像脸上的皮，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都说你是残血的战神。三年前被抽空了根，还能站起来，重新烧火——我今晚，就是想看看，你烧的那点火，还够不够烧死我的。”

“够不够，”梧桐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那人抬手。他身后的五个灯奴，同时动了。他们不是冲上来——他们是散开，沿着巷壁，像壁虎一样，贴墙爬了上来。五条人影，五张白脸，从巷壁两侧，朝她围过来。灯奴的指甲很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五把没有柄的刀。

梧桐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他们爬到最近的地方。巷子宽不到三步，灯奴从墙上扑下来，只需要一瞬。她就在那一瞬，出手了。她指尖一弹，一张黄纸符飞出去，正正贴在最前面那个灯奴的眉心。符纸贴上的一刹那，那个灯奴像被定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不动了。剩下的四个，已经扑到她面前。

梧桐侧身，让过第一个。她没跟它硬碰。她借着让身的势头，一脚踩上墙根的石阶，整个人往上一蹿，从四个灯奴的头顶翻了过去。翻过去的瞬间，她反手，把第二张符，贴在那个被定住的灯奴背后——符纸一贴，那个灯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灯油烧干了一样的“滋”声，从墙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灯奴怕符。它没有自己的火，一张镇火符，就能把它定住。

剩下的四个灯奴，扑了个空，转过身，又朝她围过来。梧桐一边退，一边掏符。一张、两张、三张——她不贪，一张一个，贴住就退。她贴住一个，退三步；再贴一个，再退三步。巷子长，她有的是退路。她退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四个灯奴，已经定住了三个。最后一个，扑到她面前，指甲已经伸到她眼前。

梧桐没有躲。她迎着那根指甲，往前迈了一步——指甲擦着她的脸，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侧流下来。她在那一步之间，把最后一张符，贴在了那灯奴的胸口。灯奴定住。五张符，五个灯奴，整整齐齐，定在巷子里，像五尊泥塑。

巷口那个男人，一直在看。他看完她贴符的全过程，没有动。他等她贴完最后一张，才慢慢开口：“符用得不错。可你身上，还剩几张符？”

梧桐伸手，摸了摸怀里。空了。五张符，全用完了。

“没了。”她如实说。

“那该我了。”那人说。他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东西——不是刀，是一根银管，比收薪管粗，管口是斜的，像一根削尖的笔。他握着那根银管，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巷子里的空气，就凉一分。他走到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说：“我叫陈六，观世灯奴长。今晚来，不为杀你——为收你。司主说了，要活的。你断根那天，我在井边蹲了一宿。你烧火的样子，我在井底看见了。好火。可惜，是别人的。”

梧桐站在巷子尽头，背靠着墙，看着他。她摸到腰间那根铜针。铜针是凉的，磨得发亮的针尖，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寒光。她把铜针抽出来，握在手里。她忽然想起，她当差头一年，钉死那头饿死鬼的时候，也是这样——仓里没多少火，手里只有一根针，对面是一个比她现在强得多的东西。她那时候怕得要死，可她没退。现在她也不退。

陈六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稳，银管横在身前，管口对着她的方向。梧桐没有迎上去。她靠在墙上，等他走到她面前。他走到她一步远的地方，银管朝她胸口刺过来。她侧身，让过管口，同时右手一翻，铜针从下往上，扎向他的手腕。铜针没扎中。陈六手腕一沉，银管横转，管口朝她面门扫过来。梧桐低头，让过管口，左手抓住银管管身，借力一拧——陈六没想到她会抓管子。管子被她拧得偏了半分，管口扫过她肩头，划破一道口子。她趁他收力的空当，铜针再刺，这一次，扎进了他的小臂。

铜针入肉。陈六闷哼一声，手腕一抖，把她甩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铜针。针尖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他伸手，把铜针拔出来，扔在地上：“铜针。低阶差役的东西。”他看着梧桐，“你燃薪六候，就用这个跟我打？”

梧桐站在两步之外，喘着气。她的薪仓是空的，跑不动，也烧不出大火。她看着他，说：“你错了。我不是六候了。”她说着，把指尖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指尖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闭眼，把那一滴血，咽下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火。她只感觉到，那滴血，顺着喉咙，落进空仓里，在仓底，烧起了一点火星。

陈六又朝她走过来。这一次，他的步子比刚才快。银管横在身前，管口呜呜地响。梧桐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等他走到面前。他刺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她迎着他的银管，往前踏了一步，任由管口扎进她肩头。银管入肉的瞬间，她伸手，抓住了管身。

陈六愣了。

“你——”

“我赌你的管子，收不动我。”梧桐说。她攥着管身，没有松手。她感觉到，银管在吸——吸她仓里那点火星。火星被管子吸走，顺着管壁，往外流。可她没松手。她反而把管口往自己这边，又拽深了一分。她闭眼。她开始烧。烧的不是薪仓。是那滴血。是燃身的火。她烧自己——把这三年的不甘心，把观世抽她的每一把薪，把今晚巷子里这六张纸糊的脸，全烧进那滴血里。火从她体内烧起来。不是金色的大火。是暗红色的、像炭火一样的光。那光顺着银管，倒灌回去——灌进陈六的手里。

陈六的手，被那团暗红色的火燎到，猛地一抖，松开管身。他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烫出几道焦痕。他抬起头，看着梧桐，眼神变了：“你烧的是——你烧的是你自己的命。”

“是。”梧桐说。她松开银管，管身从她肩头滑落，带出一线血。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腰杆挺直。她说：“我根上的钩子断了。仓里的火还没满。可我这口仓，从来不只是装火的。”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它也能烧。”

陈六看着她，没有再上前。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铜针，放进怀里：“燃身火。你把自己的命，当柴烧。好，够狠。”他说着，转身，走出巷子。他走的时候，没有管那五个定住的灯奴。梧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巷口，消失在月光里。她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肩头的伤口在流血，燃身火烧过的地方，从骨头里往外疼。她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银碗。碗沿上，还刻着那八个字：烧尽自断。或，随薪而流。她把碗收好。她忽然想：燃身火，是拿命换的火。烧一次，命短一截。她还有十二天。十二天，够她烧几场。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出巷子。月光照着她，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走回公寓楼下，抬头——十二楼，她的窗户亮着灯。绿萝在窗台上，叶子水灵灵的。她上楼，开门，换鞋，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她忽然停住。

窗台的角落，有一小撮灰。灰是白色的，细细的，像香灰。她昨天擦过窗台，没有这撮灰。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灰是凉的，但捻开之后，里面有一点红色的东西，像没烧透的线头。红绳烧过的线头。

有人进过她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梧桐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撮灰，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小满白天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桐姐，你家楼下那家香烛店不是关门了吗？我今天路过，看见门又开了，门口站着个老头，一直朝你家楼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