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坛口，藏在老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城南废品回收站”。白天这里是收破烂的地方，晚上门一关，巷子就是条死巷。梧桐跟着裴照摸进巷子的时候，是后半夜。裴照手里托着那面度厄盘，罗盘上的指针转了两圈，定在巷子尽头的一扇铁门上。
“就是这儿。”裴照低声说，“观世在城南最大的一个收购点。银管从这里进，汇到地下。”
铁门锁着。梧桐没撬锁。她闭了一下眼，换灵视——铁门在她眼里变得半透明，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坡道很陡，墙面上爬满银管，密密麻麻，像一墙的藤。她睁开眼，伸手，指尖在锁孔上一点。一缕极细的金火顺着锁孔渗进去，锁芯里“咔”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个人沿着斜坡往下走。坡道很长，越走越深。空气里那股烧焦的糖味越来越浓，浓得呛人。梧桐脚步放轻，一边走一边看：坡道两侧的墙，是湿的。不是水，是银管壁上渗出来的东西——淡灰色的，黏的，像一层没干透的糖浆。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腹上沾了一点，凑近闻——是薪味。浓得化不开的薪味。这些墙，被薪浸了不知多少年，浸透了。
坡道尽头，是一扇拱门。门后是一大片空地。
梧桐站在拱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闭眼，换灵视——然后她看见了那幅景象。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不是水井，是一口黑洞洞的、不知多深的井。井口四周围着一圈一圈的银管，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密密匝匝，全部管口朝下，伸进井里。那些银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从拱门两侧的墙上，从头顶的楼板上，从看不见的远处，一根一根，汇进井口。她数不清有多少根。她只看见，那口井，像一只张开的嘴。
她睁开眼。空地中央，确实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沿上，刻着一圈盘曲的纹路——观世的印记，火焰缠着蛇。井边立着一块牌，铁皮的，上面用油漆写着四个字：“薪田重地”。
“薪田。”梧桐轻声说。
裴照站在她身边，也看见了。他托着度厄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打转，最后定在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梧桐，”他说，“这口井下面，是空的。”
“空的？”
“度厄盘探到，井底下没有底。”裴照说，“这根管子，不是通到地下二层——是通到渊城下面去的。”他抬起头，看着梧桐，“这口井，可能就是封印的口。”
梧桐没有说话。她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银管一根一根贴壁而下，像血管一样。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银管。管子是凉的，但管壁在微微颤动——像有东西，在管子里面流动。她把耳朵凑近管壁。她听见了。很轻的、很密的声响，从管子深处传上来，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话。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听见那些声音里，有一种共同的调子——像叹息，又像打鼾，像一群睡着了的人，在做同一个梦。
“这就是薪田。”梧桐说。她直起身，看着那口井，“观世把管子插进每一个人的胸口，像插秧。人的薪，顺着管子，一茬一茬地往井里流。流到渊城下面，喂给封印里的东西。等冬月十五，它烧大香——这一井的薪，就是香火的柴。”
裴照没有说话。他站在井边，脸色比月色还白。他办案这么多年，见过鬼，见过吸薪管，见过被抽空的活人。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根管子，连着一个人，一口井，连着整座城。这不是一根一根的案子。这是一整片的田。田里的苗，就是临渊市两百多万活人。
“梧桐，”裴照忽然说，“你过来看。”
梧桐走过去。裴照指着井口石沿上的一处——那圈盘曲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枚拇指大的东西，银色的，像一个倒扣的小碗。碗口朝下，贴着石沿。“这是什么？”裴照问。
梧桐蹲下来，看了看。她伸手，想把那枚银碗取下来——指尖刚碰到碗沿，碗沿上忽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字是阴刻的，笔画很浅，但烧火的人看得见：
“取此芯者，薪根自见。”
梧桐看着那行字，没有动。她认得这个字迹。她见过——在缉魔司的卷宗里，在三年前那批吸薪管的管壁上，在同一批人留下的、所有她想查又查不动的痕迹上。这行字，是观世的人刻的。是故意刻在这里，等她来取的。
“薪芯。”梧桐说，“这是观世种的芯。插在井口，管着整片薪田。”她看着那枚银碗，“它说，取此芯者，薪根自见。它在告诉我——取走它，我就能看见，我自己的薪根上，有没有钩子。”
“你别动。”裴照拦住她，“这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梧桐说，“但沈半仙说过，根上有没有钩子，我自己最清楚。我烧了三年火，薪根上的钩子，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她顿了顿，“今晚，我看看。”
她伸手，把那枚银碗取了下来。
银碗离开石沿的瞬间，井口那圈盘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极淡的、像灰一样的东西，沿着纹路流动了一瞬，又暗下去。梧桐握着银碗，站在井边，没有动。她闭眼，换灵视，然后她开始内视自己的薪根。
她的薪仓，在三年前被抽空过一次，又重新烧起来。这三年，她烧火，办案，白天受气，晚上拼命——她以为薪根是干净的。可这一次，当她真的去看的时候，她看见了。
薪根上，有钩子。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细细的，透明的，像蛛丝，缠在她的薪根上，从根梢一直缠到根底。每一根钩子上，都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头，伸向窗外——伸向观世大厦的方向。那些线极细，细到她自己不专门去看，根本看不见。她烧火的时候，火从薪仓里烧起来，顺着薪根往上走——走到钩子那里，火就绕不开，钩子会被火燎软一点，但烧不断。火一灭，钩子又硬回来，把火里没烧干净的那点东西，连同她自己的薪，一起顺着线，送出去。
双重抽薪。她终于亲眼看见了。
她站在井边，握着那枚银碗，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晚，几十根银管咬住她的薪仓。它们不止抽空了她——它们还在她根上，种了钩。种完之后，把她放回去，让她以为自己是自己拼回来的。这三年，她拼回来的每一把火，都有一小半，顺着钩子，流进了观世的井。
她攥紧那枚银碗。碗沿硌着她的手心，凉得发疼。
“裴照，”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三年前救我的人，是云寂。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根上的钩子，一起拔了？”
裴照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钩子种在根上，拔不好，会把根也带出来。云寂司主救得了你的命，拔不了你根上的钩。钩，得你自己烧断。”
梧桐站在井边，看着手里的银碗。她把碗翻过来，碗底还有一行字——比刚才那行更小，更浅：
“烧尽自断。或，随薪而流。”
梧桐看着那八个字。烧尽自断——她得烧一场大火，把根上的钩子，连同那点杂质，一起烧尽。或，随薪而流——她也可以不烧，让钩子一直种着，一直渗。反正观世之夜还有十二天，她可以带着钩子，撑到那晚。
她想了想，把银碗放进口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嘴。她忽然想：她这三年烧的火，有一小半，都喂给了这张嘴。那今晚，她要烧一场火，把根上的钩子烧断。不为别的。就为她不想再当观世的田。
“你出去等我。”梧桐说。
“你要做什么？”裴照问。
“烧火。”梧桐说，“我根上的钩子，种了三年了。今晚，我把它烧断。”她说着，看了裴照一眼，“你在这儿，我烧不专心。万一烧得狠了，燎着你。”
裴照看着她，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在门口等你。火灭了，你出来。”
“好。”
裴照转身，走出拱门。脚步声在坡道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梧桐一个人，站在那口井边。她盘腿坐下，面朝井口。她闭眼，先稳住薪仓——仓里的薪，烧了三年，已经不像三年前那么满了，但也足够烧一场。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开始烧。
不是办案时那种一点一燎的火。是全部的、倾仓而出的火。她把薪仓的门开到最大，把三年攒的薪，一把一把，全投进火里。火从她体内烧起来，烧过薪仓，烧过薪根，烧到她骨血里。钩子被火燎到，细细地颤，像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扭。她咬牙，没有停。火越烧越旺。钩子在火里一根一根变红，变软，发出极细的、像糖烧化了一样的滋滋声。她感觉到，那些透明的线，在火里绷紧，又断开——断的时候，像一根一根的弦，被火燎断，发出轻响。
她不知道烧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她满身是汗，坐在井边，大口喘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闭眼，再看一次薪根——钩子还在，但已经软了，垂着，像烧断了根的藤。线断了。观世从她身上，收不走薪了。
她站起来。她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口还是黑洞洞的。但这一次，她听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头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她收回目光，走出拱门。坡道里，裴照靠在墙上，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打量了她一眼，说：“烧完了？”
“烧完了。”梧桐说。
“钩子断了？”
“断了。”梧桐说，“从今晚起，观世从我身上，收不走薪了。”她说着，顿了顿，“可我还得去收它的。十二天。它收了我三年的薪，我得连本带利，拿回来。”
两个人沿着坡道，走出废品回收站。巷口，天边泛白。梧桐站在巷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银碗。银碗是凉的。碗底的八个字，她已经记住了：烧尽自断。或，随薪而流。她选的是前一条。可她知道，选了前一条，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口。天快亮了，街边的早点摊开始支起来，豆浆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起来。梧桐站在街口，看着那个早点摊，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跟夜里那个世界，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早点摊的老板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响，烟火气扑面。他不知道，他站着的这块地底下，有一口井，井里伸着几百根银管。他不知道，他炸油条用的那点力气，他晚上收摊回家那点疲惫，都是柴。他只知道，日子还得过。
“裴照，”梧桐说，“薪田的事，你回去报给司主。观世之夜，它烧香要用的薪，就在这口井里。井得有人守着。”
“司里已经在调人了。”裴照说，“寻、拿、镇三营，都在往临渊市这边靠。诛魔营——”他顿了顿，“诛魔营主将，十年前就没了。到现在，也没人顶上。”
梧桐没有说话。缉魔司四营：寻、拿、镇、诛。寻营查案，拿营抓鬼，镇营镇封印，诛魔营——是最后的手段。主将十年空缺，说明渊城十年没有遇到需要诛魔营出手的事。或者说，十年前那件事之后，就没有人够格坐上那个位置。她收回目光，说：“诛魔营的事，先放放。先把井守住。”
裴照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开，一个回渊城，一个回公寓。梧桐走在晨光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发虚——烧那一场火，把她的薪仓烧空了大半。她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虚过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烧过之后，像是干净了一层。她握了握拳。薪仓是空的，但她知道，空仓会重新烧起来。她白天还会受气，晚上还会办案，那些气、那些累、那些不甘——都是柴。她会重新攒满。然后在观世之夜，把它们全部烧出去。
她直起身，继续往家走。走到楼下，她抬头——十二楼，她的窗户亮着灯。绿萝在窗台上，叶子水灵灵的，像刚浇过水。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她转身，走向小区门口那家香烛店。店门关着，门口贴着“停业”两个字。她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这间炉房，是她拆的。她忽然想：观世还会开新的。这城市这么大，总有人会累，总有人会苦，总有人会把心头的火，点给别人看。观世要的，就是那些火。
她转身，回了家。她进门，换鞋，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是凉的，带着晨露。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城南废品回收站，地下，薪田。井口朝渊城。银管数百，管口朝下。
薪芯已取，钩已烧断。观世之夜，井火为柴。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窗外，天已经大亮。她闭上眼，睡意很快就来了。她烧了一场大火，空了的薪仓，在黑暗里，像一口安静的锅。她睡着了。她梦见那口井。井很深，井底有光，不是火，是金色的——像一缕烧了很久、还在烧的火。那缕火在井底，安安静静地烧着，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