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裹在布里贴着我掌心,针尖凉意隔着两层粗布往肉里渗,我攥紧它推开丹房门板,酒气撞进鼻腔呛得嗓子眼发紧。
三年前阿爹死在那场大火里,两年前阿娘被赶出府门,去年阿九差点被打断腿——这根针上的每一道纹路,我都要掰开看清楚。
晨雾还没散透,药渣的酸腐味混着酒气从门缝往外挤,熏得太阳穴突突跳。
“老怪,帮我认这个。”
徐老怪歪在药渣堆里,酒葫芦搁在肚皮上,眼皮抬了一条缝。
“女娃子。你脸色不对。”
“先别管我脸色。看针。”
“急什么。先说清楚,这针哪儿来的?”
“有人昨晚射进我枕头里。扎偏了半寸。”
“半寸?那是奔着脖子去的。”
“所以我才站这儿。您给看看。”
他慢慢坐直,酒葫芦从肚皮滚下来,磕在石台边上,当的一声脆响。揭开布包,针尖幽蓝色在晨光里泛冷。
“霜蛇毒。”他抬起眼看我,“柳清鸢的招牌。”
“我知道。闻得出来。”
“你闻得出来?”他嘴角皱纹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给她递了三年草篓子。她那把小银剪子上的味,鼻子记得。”
徐老怪没接话,低头又嗅了一下,鼻尖几乎贴上针尖,猛地往后一仰。
“不对。”
“哪儿不对?”
“这霜蛇毒浓度不对。”他用小指指甲刮了一下针尖表面,放到舌尖碰了碰,立刻吐了口唾沫,“柳清鸢自己淬的针,毒液浓度至少比这个高两倍。这根针上的毒,稀了。”
“稀了?”
“掺了东西。要么兑了水,要么——”他捏起针尾对光转了一圈,“别人拿了她的毒,自己又稀释了一遍。这个浓度扎进肉里,要不了命。顶多脖子肿三天。”
“但她射的是我枕头。”
“扎进去也死不了。霜蛇毒得进血脉才致命。稀释到这个浓度,最多让人昏睡两天。”
“她不想杀我?”
“柳清鸢想。但这根针上的毒,不是她亲手涂的。”他用脚尖点了点布包,“涂的人兑了水。既想办事,又不想把事办绝。”
“谁办事办一半?”
“中层的人。”他嘿嘿笑了一声,嗓子里像卡了痰,“顶层要你死,中层要你怕。怕就够了——你怕了就不敢再查。柳清鸢要你消失,中层要你闭嘴。这两拨人,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我沉默了几息。线头一根一根连起来。
“还有。”他捏起针尾凑近鼻子,眉头拧得更紧,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层薄薄碎屑,红褐色的,“你看这个。”
碎屑捻在指尖递到我面前。铁锈的暗红,不是银针该有的颜色。
“银针不生锈。修士炼针用灵铁,放一百年也不生锈。”他搓了搓手指,铁锈粉撒在石台上,“这是凡人兵器上的锈。含碳的铁,见潮气就生锈。”
“有人拿凡人兵器打磨过这根针?”
“不止打磨。”他把针举到光下,针尾对着我眼睛,“针尾截面不是原装光滑面。上面一道道横纹,是被夹在铁砧上用锉刀锉过的。铁屑嵌进纹路里,时间长了生锈。”
“修士炼形,凡人锉刀。”
“对。这根针从修士手里出来时针尾光滑。有人在凡人铁匠铺里,把它夹在虎钳上改过。磨细了,弯弧度,都有可能。但有一件事能肯定——”
“什么?”
“这根针经过凡人的手。”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柳清鸢的毒,长老会的指令,凡人铁匠的锉刀,凡人武者的手。一根针串了四拨人。”
我盯着针尾那层红褐锈。昨晚屋顶脚步往西南退,西南是外门方向。外门住着外门弟子、帮工杂役、临时上山的外人。
“老怪,宗门里有没有修士出料子、凡人出工的地方?”
“有。山门外三里地铁匠铺。以前给宗门修兵器补法器,后来宗门自己养了炼器师,铺子就荒了。老铁匠姓赵还在,宗门零碎活还找他。”
“他替谁干活?”
“不知道。我六十年没出过丹房。”他灌了一大口酒,含含糊糊地说,“但你要找凡人武者,去问他。铁匠铺子就是消息集散地。谁打了什么兵器,谁要了淬毒针槽,铁匠心里有数。”
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从药渣堆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灰白色粉末。
“止毒散。霜蛇毒真扎进肉里,敷上能压住。不致命,但疼是真疼。”
“谢了。”
“别谢。你活着我才有酒喝。”
我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
“女娃子。那根针扎后颈也死不了——但扎你的人知不知道毒被兑过水?”
我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
“他要知道,那就是本来没打算杀你。只打算让你躺两天,好让别人去办别的事。”
“比如搜我屋子。”
“我可没这么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酒葫芦从手里滑下来滚进药渣堆深处。
推门出去,晨雾散了大半,太阳从东边山脊露出半个脸,把瓦顶照得发白。阿九蹲在药圃边上,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
“姐,怎么样?”
“走。去铁匠铺。”
“山门外那个?”
“找姓赵的老铁匠。”
阿九快步跟上来,走了一段压低声音。
“姐,那针上的毒到底谁的?”
“柳清鸢的毒,长老会的指令,凡人武者的手。”我把袖兜里的银针按了按,“这三者中间有一个中间人。既能让柳清鸢给毒液,又能让长老会下指令,还能找到凡人武者执行。他把四方势力串在一起。”
“谁有这么大本事?”
“不知道。但赵老头知道谁找他锉过针、打过刀。这些比账册更值钱。”
阿九沉默了几步,忽然小声说:“姐。那凡人武者没射中,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步派第二个。或者换一种方法。我们时间不多。找到赵老头之前,得先把银针的事藏好。万一让人知道我们查到铁匠铺——这条路就断了。”
“那陈嫂子那边——”
“她看我的眼神比昨天多停了一拍。先回去收拾屋子,今晚之前把该转移的都转移了。”
阿九用力点头,把留影石往怀里深处塞了塞。经过外门伙房时,陈嫂子蹲在灶口添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和阿九身上停了一拍,又低头继续添柴。
“姐,她——”
“看见了。走快点。”
拐过伙房墙角,我贴着墙根停了半步,从袖口摸出那根银针,对着日头又看了一眼针尾的锈。红褐色粉末嵌在锉纹里,指甲一刮就掉渣。徐老怪说得没错,修士不会用这种铁。
“阿九。”
“嗯?”
“铁匠铺回来之前,先绕一趟外门后巷。歪脖子枣树那间偏房,白天是什么光景,得摸清楚。”
“白天去?不怕人看见?”
“白天去的才不心虚。收衣裳的杂役路过巷口,谁能说什么?”
阿九把这话嚼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攥紧袖兜里的银针,针尾锈粉蹭在指腹上,粗粝的颗粒感黏着皮肤不掉。日头又升高一截,外门营区的炊烟从瓦顶上冒出来,混着饭食的油腥味。伙房方向传来陈嫂子喊人添水的嗓子,尖而短,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尾巴。我按着胸口衣襟里的册子,纸页棱角硌着肋骨。今晚之前,银针、留影石、账册,三样东西不能搁在同一间屋里。赵老头那双摸了一辈子铁的手,到底锉过多少根不该锉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