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老周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水泼了半张地图。
“伞城刚消停几天？赵四海尸骨未寒，城墙上的窟窿还没补完，下城区天天有人闹事。这种时候你说你要走？去湘西？去那个什么塔？”
会议室里，班底全在。
谢横坐在主位，等他骂完。
“骂完了？”
“没骂完！”老周喘着粗气，“但我骂不动你。你小子打从认识我那天起，什么时候听过劝？”
“那就说正事。”
谢横把地图抹干，摊平。
华中到湘西，公路里程八百公里。红笔画的线穿过三座废弃城市、两片疫区、一道湘江。
“我去白塔。”他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跟你去。”陈野立刻说。
“废话，你也得去。”谢横说，“车队钱进负责，苏禾管医疗，小七带上。”
“那我呢？！”老周急了。
“你留下。”谢横说，“后勤、粮仓、物资账，离了你转不动。”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伯渊靠在椅背上，一直沉默。这时他开口了：“我反对。”
“理由。”
“你是伞城的定海针。”郑伯渊说，“你一走，消息瞒不住。城里十几万幸存者，刚对你建立起一点信任，你一消失，谣言三天就能把这城掀翻。”
“所以你更要留下。”谢横说，“军方在你手里，城门在你手里。”
“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尸。”郑伯渊盯着他，“上个月，湘西方向的尸群密度翻了三倍。这是你自己的网络报上来的数。你走了，下一次大尸潮来了，谁顶？”
“不会有下一次大尸潮。”
说话的是林雾。
她坐在窗边，一直没出声。
“尸群不在往伞城聚。”她说，“它们在往湘西聚。谢横的侦查、先生的判断、军方的哨站，三个来源都这么说。它们在集合，集合到一个点。”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湘西群山之间。
“白塔。”
“守城墙，守得再好，也只是等着别人决定什么时候来推门。”她说，“我想知道门后面是谁。”
郑伯渊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放他去？”
“我的意思是——”林雾说，“必须有人去。而全人类，能走到那扇门跟前的，只有他一个。”
会议室安静下来。
谢横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我只说一次。”他说，“先生的网络里，湘西方向有东西在'孵化'。等它孵出来，华中平原无险可守，伞城的城墙就是一圈纸。”
“它在等我。”他说，“我不去，它迟早来。”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周走在最后，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句“注意安全”咽回去三次，最后只憋出一句：“粮我给你备双份。”
“谢了，周叔。”
夜里十一点，谢横上了北城墙。
林雾已经在那儿了。
她靠着垛口，没穿制服，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
“睡不着。”
“我也是。”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城下。北门广场的废墟清理了一半，火把一串一串，像趴在地上的星。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林雾忽然说。
谢横的手在垛口上停了一下。
“一座白塔。”她说，“塔下面跪着很多人。不对，不是人。塔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风从城墙上刮过去。
“梦里的我，手里有刀。”林雾的声音很平，“我站在塔下面，不知道该砍谁。”
谢横转过头看她。
她预知的梦，他早就知道。可这一次，她梦见的画面，和他前世死前看见的东西，几乎严丝合缝。
他不能说。
“那就别砍。”他说，“站着就行。”
“站着？”
“站在那儿，看清楚那个人的脸。”谢横说，“看清了，再决定砍不砍。”
林雾笑了一下，很短。
“我不去湘西。”她说。
谢横这次是真的愣了。
“你走了，灰楼那帮小子得有人管。猎尸队认我。”林雾看着城下，“郑伯渊是好人，但好人镇不住这口锅，总得有人替他盯着点。我不去。”
“林雾——”
“别劝。”她打断他，“我梦见过很多东西。那扇门跟前，没有我。”
谢横沉默了。
两个人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他肩膀上，又吹走。
“谢横。”
“嗯。”
“活下来。”她说，“这是命令。”
“白刃小队队长，管不着灰楼。”
“现在管得着了。”
她说完就走，脚步声顺着城墙台阶一路下去，没回头。
出发定在两天后。
出发前一夜，谢横把郑伯渊叫到灰楼。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仓库的钥匙串，灰楼的花名册，伞城四门的布防图。
“钥匙管粮。名册管人。布防图管命。”谢横一样一样推过去，“都给你。”
郑伯渊一样一样接过去，码整齐。
“城里的规矩，我让人写成了一张纸，明天贴到四个门上。”谢横说，“开仓按人头，老人孩子先领。城墙轮值，逃岗的逐出伞城。不许私刑，不许哄抢，不许动灰楼养的那几只看家尸。”
郑伯渊点点头，忽然问：“你要是不回来呢？”
谢横看着他。
“那就把灰楼的规矩，”他说，“当成伞城的规矩。”
郑伯渊盯了他三秒，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伞城军方，送你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