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天劫
立界成功的那一刻，整片诸天骤然阴沉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阴沉。是一种连无数坐镇各域的大能都从未见过的阴沉。那片灰蒙蒙的天，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深处，无数裹着灭世气息的劫雷，正疯狂地酝酿着。
“这是……立界天劫！”
“这片天道，要降下天劫，将这个胆敢立界的异端，连同他那片世界，彻底碾碎！”
“这片天道绝不允许，一个凡人，在它的地盘，立起一座世界！”
无数横跨诸天、投射而至的大能神识，尽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立界天劫……”
“万古以来，但凡敢立界的，尽数都死在了这片天劫之下……”
“他一个凡人……怎么扛得过……”
那道裂缝越撕越大，像一只在天上缓缓睁开的独眼。裂缝里翻涌的劫云是紫黑色的，云团深处不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把半边天照得煞白。风停了，飞鸟落尽了，连远处那些旁观散修身上的衣袍都不再飘动——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那股灭世的气息从裂缝里压下来，压得人神魂发颤，压得那片刚刚落地的世界都跟着蜷缩了一下。
那些先前还抱着几分观望心思的大能，此刻再没有人敢出声。他们活了无数岁月，见过修士渡劫，见过宗门大战，却从没见过天道亲自撕开裂口，把整片劫云都压在一个刚立界的凡人头上。有那心慈些的，已经别开了神识，不忍心看下去；有那心硬些的，却仍死死盯着，想看看这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凡人，到底能撑到第几道。可无论心硬心软，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这已经不是一场输赢的事了，这是天道在当着万域的面，杀鸡儆猴。今日这凡人若扛不过，往后便再没有第二个凡人敢动立界的心思。
“轰隆——”
第一道劫雷，裹着足以碾碎一方世界的气息，自那道裂缝之中轰然劈下！
沈界玄没有让开。
他迎着那道劫雷，一步踏出。
“来！”
“这片天道，你压了凡人万古。今日我沈界玄，就当着你的面，立成这片界，看你怎么碾得碎我！”
“轰隆——”
第一道劫雷劈在沈界玄周身那片正在成形的世界之上。那片刚立界成功的世界，骤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山河在劫雷之下崩碎，河道在劫雷之下干涸，草木在劫雷之下焚尽。沈界玄却死死撑住那片世界的根基，没有让它崩塌。
“第二道！”
“轰隆——”
第二道劫雷更重，劈下。
“第三道！”
“轰隆——”
第三道劫雷更重，劈下。
一道一道一道。那片天道降下的劫雷，越来越重，越来越恐怖。它要将这个胆敢立界的异端，连同他那片世界，彻底碾碎在这片诸天之下。
“第九道！”
“第九十九道！”
沈界玄却始终没有退。他死死撑着那片世界的根基，一次一次在劫雷之下重新立起。每挨一下，他的嘴角便溢出一缕血，血珠顺着下颌砸在脚下的焦土上，转瞬便被劫雷蒸成了白汽。他的衣袍早已被劈得稀烂，露出底下交错纵横的伤口，可他那双脚，像钉进了世界的最深处，半步都不肯挪。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錾，一下一下往他命魂上凿。他知道这劫雷劈的不只是他的肉身，更是他身后那片刚长出来的山河。他每硬扛一道，那片世界便跟着震三震，山脊上刚抽出的新芽瞬间成灰，刚汇成的小溪瞬间蒸干。可他不能躲，也不敢躲——他若退开一步，那道劫雷便会直直砸在世界最软的根基上，三年孕养，便会在这一下里全部付诸东流。他把整片世界护在自己身后，拿自己这具从焦土里爬出来的身子，当成了第一道堤。
“残界灵！”他在神魂深处嘶声，“你怎么样？”
“……撑得住……”
焦土深处，那片人形光影，缓缓传来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你撑住……我替你扛……”
“……我们同生共死……这劫雷，碾不碎我们……”
沈界玄把刀柄攥紧了。
“好。”
“那咱们就一起，扛过这片天道的劫雷，把这片界，立给这片诸天看！”
话音落下，那片劫雷愈发狂暴。
“轰隆——”
“轰隆——”
“轰隆——”
一道接一道，那劫雷几乎要将整片天地都撕碎。那片刚刚立界的世界，在这无尽劫雷之下，被砸得满目疮痍。山河崩了又立，河道干了又涌，草木烧了又长。那轮“日”黯了又亮，那轮“月”碎了又圆。
说来也怪，那片世界被砸得越狠，反倒长得越韧。头一回被劫雷劈碎的山脊，第二回立起来时便高了一截；头一回被蒸干的河道，第二回涌回来时便宽了一分。像是那片焦土也通了人性，知道有人在外头拿命替它扛着，便咬着牙，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都长成了新的骨头。沈界玄在神魂里看着这一切，喉头一阵发紧——这便是他养了三年的界，它不是一片任人宰割的死物，它和他一样，挨得住打。
沈界玄浑身浴血，却死死站在那片世界的中央，一步都没有退。
“这片天道……你就这么怕凡人立界吗……”
他猛地爆喝一声。那片正在崩碎的世界，骤然自废墟之中重新立起！山河重新凝实，河道重新奔涌，草木重新疯长，那轮“日”、那轮“月”重新升起！
“这片天道的劫雷，我沈界玄，接下了！”
他站在那片重新立起的世界之巅，望着那片灰蒙蒙的诸天，目光沉静，再无半分退意。
“来。”
“我沈界玄，就站在这里，看你这片天道，能不能把我碾碎。”
“你若碾不碎我，那今日，我便当着你的面，把这片界，立成！”
话音落下。那片劫雷仿佛被激怒了，骤然齐齐轰然压下！
天在塌，地在陷。无数横跨诸天投射而至的大能神识，尽数骇然失色。
“他……他真的……要硬扛这片天道的劫雷……”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
“轰隆——”
那最后一波劫雷，尽数砸在沈界玄头顶。
可他始终没有退。他站在那片崩了又立、毁了又生的世界中央，一步都没有退。血顺着他的刀，一滴一滴，落进脚下那片刚立起的世界里。那血落在焦土上，便渗了进去，化作新的养分，被崩碎又长出的草木吸了个干净。
“这片天道……你压不断凡人的脊梁。”
“你碾不碎凡人的世界。”
“今日，我沈界玄，就把这片界，立在你的头顶。”
“让你这片天道，也尝尝，被一座世界压着的滋味。”
“从今往后。”
天上那道裂缝还在翻涌，可劫雷却终究没能再落下一道。
天劫落下来时，整座界都在抖。沈界玄盘坐在界心，硬顶着那一道道劈下来的天威，额上的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只是把那股疼硬生生咽下去，一寸一寸把自己的界撑住。
撑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
等雷声住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全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把手摊开看了看。
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口子，很深。
他没管。
疼是好事。
疼，说明还活着。
他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血很快就洇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