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斗争了好一会，李岫最终决定离开。
他的理智战胜了贪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秘笈丢了半部，可还有半部在他怀里。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找回那半部；若是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再看韦青温和那本躺在冰雪中的秘笈，转过身，朝平台的边缘走去。
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山下，是他和师傅们出入这平台的通道。
韦青温的双脚也跟着迈了出去，脚尖触到了平台边缘的冰雪，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无底的云雾之中，久久没有回响。
他很想追去，可追不了。他的身体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从雪峰之巅坠落，被两个绝顶高手的内力余波震伤，又和李岫对了一掌、用力踢了对方一脚，他的五脏六腑像被搅成了一团，每呼吸一下都疼得他冒冷汗。
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酸软，随时都会跪下来。他靠在崖壁上，望着李岫消失的方向好一阵。
他下不了平台，便回身，捡起那本躺在冰雪中的秘笈。
他翻开扉页，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蝇头小楷。
第一页写的是内功心法，从丹田的运气开始，到经脉的运行路线，到意念的集中与发散，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盘膝坐在平台上，翻开秘笈，照着心法，开始练功。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意念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在他脑子里乱飞。
他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浑身发热，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可他不急，他什么都缺，唯有时间不缺。
洞里有阳烈杰预先准备的干粮，够一个人吃几个月。
饿了，他就啃一块干饼，嚼得腮帮子发酸，就着雪水咽下去。
困了，他就靠在洞壁上，合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沉沉地睡去。
醒了，他就继续练功，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千遍。
一天， 两天，十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洞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平台上的脚印被覆盖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头发长长了，胡须却没有长出来。皮肤变得光滑细腻，面容变得柔和精致，身体变得轻盈矫健。
他的伤势好了，五脏六腑不再疼痛，骨头不再咯吱作响，连那些从雪峰上摔下来时留下的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一整夜不睡也不觉得困，三天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和他被独孤无名伤了命根子有关。
那一次受伤，让他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能力，也让他在练这门至阳至刚的九影神功时，避开了最大的难关。
那些练功时从丹田内产生的灼热之气，本应让他欲火焚身、走火入魔，可那些热气从他的命根子处悄悄地散发了出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不需要寒冰洞和任何外力的帮助，就轻松地跨过了阳烈杰一生都没有跨过的那道门槛。
他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越练越精神，越练越舒畅。
他心里涌起一股狂喜，站在平台上，仰起头，朝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谷中回荡，在雪峰之间来回撞击，惊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他收起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的、纤细的、像女人一样的手。
他不想再练了，因为他再也安不下心来。
他的心已经飞出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要回长安，让师兄弟们看看，他韦青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韦青温了。
他下山，来到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
他没有钱，在雪山上待了那么久，身上除了那本秘笈，什么都没有。
他去了镇上最有钱的一户人家，进去片刻，离开时，他的口袋里多了一锭银子。
原先的衣服已经破旧，他用那锭银子买了一身新衣裳，那是一件大红大紫的袍子，颜色鲜艳得像一团火。
他又买了一根红绳，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白里透红的、精致得不像话的脸。
他来到河边，看着水中的自己。水中之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亮又冷，像两颗寒星。
他伸出手，想摸摸水中那张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时，缩了回来。
他本来长得就眉清目秀，小时候，别人总是夸他“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个女娃”。
他不喜欢被人说像女娃，可没有办法。他的脸就是那样，再怎么晒也晒不黑，再怎么风吹雨打也糙不了。
后来，他被独孤无名伤了命根子，体内的雄激素渐渐退减，汗毛少了，胡子不长了，皮肤变得更加嫩滑，脸孔变得更加精致。
如今，他又练了九影神功，内力在体内流转，将他的气质打磨得更加温润柔和。
他来到街上，在夕阳的照耀下，他那身衣裳更加火红。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看呆了，撞在了墙壁上。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这个美人是哪家的姑娘。
有几个年轻人红着脸，想上来搭讪，可走到一半又退缩了，他们觉得自己配不上。
韦青温没有看那些人，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空，那是长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