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工作室一楼大堂，看到访客沙发上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架势摆得很足。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金链子压在衬衫领子外面，看见我下来，慢腾腾地站起来，把一张纸拍在前台上：“林总是吧？你妹妹林朝雨，欠我们公司八百万，你是担保人。白纸黑字，上面有您的大名，看一下吧。”
我接过来认真看了一下。
借条写得很‘规范’，要素都有：借款人林朝雨，金额八百万，月息三分五，担保人那一栏，签着“林晚星”三个字。
签字是挺像，跟那份保险同意书上的签名，像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借条递回去，“我从未为林朝雨的任何借款提供担保。”
“呵，”金链子冷笑一声，“你们这明星的嘴啊，你自己看这上面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也得看是谁写的。”我冷静地看向他。
这时，周叙白拎着公文包赶到了，径直走到中间，先掏手机开了录音，再开口：“各位，我是林晚星女士的代理律师。我说三点，请各位听清楚。”
“第一，这份担保签名涉嫌伪造，我们将立即报案并申请笔迹鉴定。伪造他人签名进行担保，是什么性质，各位可以自己想。”
“第二，”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摊开，“两三年前，我的当事人就在全国性的报纸上刊登过整版声明：她不为任何亲属的债务承担任何责任。这份声明具有公示效力——也就是说，各位放款的时候，在法律上已经‘应当知道'林朝雨没有获得授权。这个钱，法律上找不着我当事人。”
“第三，”周叙白把名片递过去，“你们的债务人是林朝雨，她的房产、车辆、收入，才是各位该盯的东西。我可以免费帮各位理一理她的可执行财产清单，但前提是，各位把这张借条的来源，原原本本告诉我。”
周叙白说完，大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金链子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副讨债的架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干他们这行的，最懂风向，吓唬得住的往死里吓唬，吓唬不住的，立刻换一副生意人嘴脸。
“律师，”他搓了搓手，凑近半步，“这话说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放款的时候，林朝雨拿了她姐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签名，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她姐就她一个妹妹，还能不管她？我们这才放的钱……”
“身份证复印件？”我捕捉到重点，“她哪来的？”
“她说……她妈给的。”
我妈，好得很。
我十六岁出道就养家，养着她的妈妈，把我身份证复印件，当传家宝一样发给她的小女儿。
后面的交涉很顺利：对方交出借条复印件和放款记录，周叙白承诺把林朝雨的可执行财产信息整理给他们，双方从“敌对双方”变成了“同一个骗子的两组受害者”。
当天下午，我带着借条去了派出所，正式报案：伪造签名、涉嫌诈骗。
警察做完笔录，核对了所有信息后，顺口说了一句：“林女士，您这防范意识可以啊，报纸声明都提前登了。”
“吃过亏。”我说，“这个防范意识是吃亏吃出来的。”
事情的完整脉络，我们很快梳理好摆上了我的桌面。
黄志远的志远传媒，彻底崩盘，人去楼空，欠了一屁股债，人躲在外地不敢露面。
朝雨工作停职，转型的主持节目停顿、商业合作清零，两口子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先是抵押了公寓，再是刷爆信用卡，最后把手伸进了月息三分五的高利贷。八百万只是其中最大的一笔，其它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过了千万。
而我那张“担保签名”，是她最后的筹码。
工作室的声明在第二天发出，三句话：已报案，系伪造，一分钱不会代偿。
评论区这次连吵架都懒得了，网友的评论发言整齐划一：
“从买黑热搜到伪造签名，这妹妹是照着刑法典活的吗？”
“她可能是生活得太好，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想进去体验踩缝纫机的滋味吧。”
“付出几千万养出这么个东西，姐姐赶紧彻底断亲，离她们越远越好！”
圈内的反应比网上更直接。
程霜的制片人朋友原话：“现在谁还敢用林朝雨？今天她敢伪造她姐的签名，明天就敢伪造合同。这个圈子里，名声臭了可以洗，信用破产了那是彻底没救。”
朝雨的电话，是在声明发出三个小时后打来的，用的又是陌生号码。
“林晚星！你非要赶尽杀绝吗？！”她的声音劈头盖脸，“那是八百万！他们会要我的命的！你帮我还了这一次，就最后一次……”
“朝雨，”我打断她，“伪造我签名的时候，你想过是最后一次吗？”
“那不是没办法吗！你是我姐！你那么有钱，八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我的钱，跟你们，从今往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说，“你自己欠的债，自己还。该坐牢坐牢，该还钱还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跪着也得走完。”
“林晚星你，你见死不救！你会有报应的！林晚星，你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等她说完便挂了电话，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后悔这两个字，她们母女轮着跟我说了两三年，说得我都快免疫了。
一周后，周叙白带着一份不动产登记查询结果来找我，一向波澜不惊的他脸色不太好看。
“晚星，有个新情况。”他把查询页推过来，“你妈名下那套江景豪宅，三个月前，办了抵押登记。”
“抵押了多少？”
“一千万。”他说，“照时间推算，钱应该是填了朝雨他们的一部分窟窿。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起诉要回房子，房子上面已经压着一笔一千万的抵押权。”
我盯着那行抵押登记信息，看了半天，沉默不语。
我的房子，写着我妈的名字，被她拿去抵押，填我妹妹伪造我签名欠下的窟窿。
好一个循环。
好一个相亲相爱一家人。
“叙白，”我抬起头，“起诉吧。”
“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