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雾中传讯
崖台之上，雾风如刀，裹挟渊底不散的阴寒，一圈圈扫过凌空探出的青石。李砚尘立在崖边，衣袂被狂风扯得不停翻卷，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翻涌的灰白浓雾，向下俯瞰整片渊野。浓雾有厚薄之分，近处乱石、矮林尚能够分辨轮廓，往远一些，景物便融化在一片混沌之中，只余下断断续续浮动的灵光，那是黑鹰帮修士分散搜寻时外泄的灵力，星星点点，如同游走在大雾里的鬼火。
周平退到崖台靠内侧的位置，背靠粗糙的古墙石壁，缓缓盘膝坐下。他将短刀横放在膝头，一手按住左臂旧伤，指尖催动温和灵气，慢慢抚平经脉里翻涌的血气。方才一路厮杀、钻爬狭窄石隙，旧伤反复牵动，皮肉之下一阵阵抽痛，灵气流转之时，那痛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胛，叫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却不敢放出太多灵力。此地距离黑鹰帮的搜捕队伍并不算远，一旦灵光外放过盛，很容易就会被对方的探灵术捕捉，重新暴露踪迹。
“他们还在搜夹层。”周平压低声音，视线时不时扫向崖台下方那道隐蔽的石隙出口，“季伯达认定我们还困在岩层里面，把大半人手都铺在了底下岔道，外围只留少量人巡逻。这片刻空档来之不易，可撑不了多久，一旦他们把夹层翻遍，发现空无一人，立刻就会向上追查。”
李砚尘微微点头，指尖轻轻贴在身前的古墙石面。厚重冰凉的石壁之下，持续传来沉闷的脉动，像是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在底下缓缓喘息。封印裂隙深处透出淡淡的紫芒，每一次脉动，紫芒便随之涨落，阵纹的裂痕也悄悄拓宽一丝。开墙符被毁，强行引爆禁制的危机暂时消弭，但封印本身的根基损伤不会自行愈合，墙后那股恐怖力量的冲撞一刻不停，禁制依旧走在持续崩解的路上。
“指望他们一直困在地底搜查并不现实。”李砚尘收回手掌，缓缓转过身，“季伯达心思缜密，不会一味死钻一处。等夹层之内找不到我们的气息，他很快就会想到，这片古墙岩层连通上下，我们有机会攀上崖台，到时候整片高空都会纳入搜查范围。这里视野虽好，却没有退路，崖台悬空，四周无枝可攀，一旦被围住，便是瓮中之鳖。”
他抬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黝黑的传讯符。符材取自渊底特有的墨纹木，纸面刻着细密内敛的引息纹路，并非黑鹰帮常用的那种爆发式传讯符，而是专门用来穿透岩层浓雾、远距离递讯的暗符，是先前与陈七约定好的信物。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陈七会在外围山林之中游走，避开主力，伺机接应，同时设法联系乌狄带领的黑獠部，催促对方尽快赶到渊边。
浓雾之中传讯，最是凶险。寻常传讯灵光太过耀眼，一经释放，便会在雾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迹，千里之外都能察觉。这枚暗符不一样，它不会迸发强光，只会释放一缕极淡的本源气息，沿着雾流游走，如同浮游在水汽里的一粒微尘，只要把握好时机，混入渊底永不停歇流动的雾浪，便不容易被截获。
“我要给陈七传讯。”李砚尘指尖捏住符身，造化玉牒在识海之中静静运转，“告诉他，开墙符已经毁掉，纪伯捞被我们制住，但是季伯达已经起了杀心，人手分散，搜查范围正在不断扩大。另外，封印的损耗还在加剧，留给我们的时间比预想之中更少，让他尽量确认黑獠部的位置，若是路上遭遇阻拦，不必强行赶路，保全自身优先。”
周平闻言，稍稍抬眼：“若是讯息被截，岂不是等于主动告诉季伯达，我们就在这片崖台附近？”
“所以不能直接催动。”李砚尘目光落在下方翻涌起伏的雾层，“要等一股大雾涌上来的时候，把气息藏进雾流。渊底雾浪自有走向，每隔片刻，便会有一股浓雾顺着古墙向上卷，那是最好的机会。而且这道传讯没有写明我们所在的方位，只传递局势，就算被捕捉到一丝气息，对方也只能知晓我们尚在渊底，无法锁定此处崖台。”
两人安静等候，雾风不停掠过崖台，带起细碎的石粉，在半空飘散。下方林间，断断续续响起修士的呼喝之声，隔着浓雾显得朦胧失真，偶尔有刀器碰撞的脆响飘上来，不难想象夹层之中，黑鹰帮修士正在一寸寸敲打岩层，翻找踪迹。
没过多久，远处渊谷深处，一团厚重无比的灰白雾浪缓缓升腾，顺着古墙外壁向上漫卷而来，所过之处，所有灵光都被雾气吞噬，视野瞬间变得更加浑浊。就是此刻。
李砚尘指尖灵力微微一吐，轻柔注入传讯符。黝黑符纸没有爆发耀眼光芒，只溢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微气息，顺着雾浪的流动，悄无声息融入翻滚的水汽之中，跟着雾流向外飘去，穿过乱石山林，朝着陈七潜伏的外围方向远去。做完这一切，他指尖微微用力，将符纸捏碎，残余的纹路尽数化为飞灰，被风一卷，消散在虚空。
讯息送出，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渊底邪气混杂雾霭，会不断消磨传讯气息，能不能顺利送到陈七手中，全凭机缘。若是雾流中途转向，或是路上恰好遇上黑鹰帮布置的截讯阵，这一道消息便会彻底湮灭。
“只能等回音。”李砚尘低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守住这处高地，紧盯封印裂隙，同时留意四周动静。”
话音未落，古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厚重的震颤。
轰隆。
这一声震动，不再是细微绵长的脉动，而是一记猛烈的冲撞，整面古墙都随之剧烈摇晃，崖台青石之下，密密麻麻的裂纹迅速蔓延，无数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百丈雾渊，久久听不到落地声响。那横贯石壁的巨大裂隙之中，紫色光芒骤然暴涨，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顺着缝隙溢散出来，即便隔着层层禁制，依旧压得人心头发闷，气血翻涌。
周平猛地攥紧短刀，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抬头看向裂隙，脸色沉了下去：“它在发力。”
“是方才的打斗、灵力碰撞，还有开墙符破碎之时逸散的破禁之力，刺激到了墙后的东西。”李砚尘眉头紧锁，造化玉牒的破妄之力全力铺开，穿透石壁表层，看清禁制内部的景象，“万古禁制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每一次剧烈冲撞，都会扯断一部分阵纹。照这个速度，就算不再有开墙符这种外物轰击，不出两日，裂隙也会扩张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心中清楚，混沌钟核留在体内，每一次用来镇压封印，都要灼烧自身经脉本源，代价极大。先前几次出手，经脉之中留下的暗伤还没有平复，如果接下来封印持续暴动，他不得不再次动用钟核之力，一旦暗伤叠加，不用等到黑鹰帮杀到，自身修为便会先一步垮掉。可若是放任封印崩碎，墙后囚压之物出世，整个寂灭之渊都会化作炼狱，九界之内都要掀起无边祸乱，他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西侧远处的浓雾里，忽然亮起三道极其微弱、一闪而逝的青色光点。光点一闪三灭，间隔均匀，是他和陈七提前约定好的回应讯号。
“回信了。”周平眼睛一亮，压着声音，“是陈七！他收到了！”
李砚尘顺着光点消失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茫茫大雾。三道青光转瞬即逝，没有留下多余痕迹，若是没有提前约定记号，任何人只会当成邪气汇聚产生的灵光一闪，根本不会联想到是传讯应答。
“陈七已经和黑獠部的前哨接上了头。”李砚尘缓缓解读讯号之中承载的信息，“乌狄带着主力，在渊外的黑石隘口遭遇了黑鹰帮另外一支伏兵，双方正在缠斗，一时无法抽身全速入渊。乌狄已经分出一队精锐，避开主战场，从小道绕行，预计两日之内抵达古墙之下。陈七本人会留在渊内，继续游走牵制季伯达的人手，尽量把一部分修士引向别处，减轻我们这边的压力。”
周平听完，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黑石隘口伏兵，也就是说，黑鹰帮早就料到黑獠部会赶来支援，提前布下了拦截。若是乌狄主力被死死拖住，就算分出小队过来，人数有限，未必能抵挡得住季伯达手下这么多修士。”
“没错，风险依旧很大。”李砚尘承认，“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局面。至少援兵没有半路折返，还在向着这边靠近。陈七游走牵制，能够分散对方注意力，给我们争取喘息的空隙。”
两人安静立在崖台之上，一边留意下方雾中动向，一边持续关注古墙封印的变化。时间一点点流逝，渊底的雾气忽浓忽淡，远处林间的搜查声渐渐向着古墙底部靠拢。季伯达到底不是愚钝之人，在夹层之内反复搜寻许久，找不到半点生人气息，终于意识到自己判断出错。
一道冷厉的喝声穿透浓雾，自下方山林升腾而起：“所有人撤出夹层！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岩层连通上方，他们多半已经攀上崖台！分出人手，沿着古墙外壁向上搜寻，守住所有向上的石隙，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落脚点！”
这一声号令清晰传入崖台之上，李砚尘与周平对视一眼，神色同时沉下。
终究还是被猜到了。
不多时，一道道灵力光芒沿着古墙侧壁向上游走，黑鹰帮修士开始沿着岩壁上的天然石缝、凸起岩脊向上攀爬，人手分成数支小队，从不同方向同步推进，一点点封锁向上所有通路。他们动作谨慎，并不贸然直冲，一边攀爬，一边放出探灵术，灵光如同细密渔网，在古墙外壁来回扫动，仔细搜寻气息。
“他们上来了。”周平站起身，短刀出鞘，寒芒在雾光里微微闪动，“崖台只有这一条主要上来的通道，只要守住石隙出口，短时间之内他们冲不上来，但是我们不能一直死守在这里，对方人手源源不断，耗下去我们灵力补给跟不上。”
李砚尘望向那道通往夹层的石隙入口，又看向古墙另外一侧，那里还有一道近乎垂直、布满青苔的险峭岩脊，一路向下延伸，通向另一片乱石谷地。那条通路极为凶险，岩壁湿滑，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渊底邪物常年盘踞在那片谷地，寻常修士避之不及，黑鹰帮大概率不会优先把人手布置在那边。
“不能硬守。”李砚尘缓缓说道，“我们要主动换一处位置。顺着西侧那道险脊下去，转入谷地，借邪物盘踞之地当做屏障。黑鹰帮不敢贸然深入邪物密集的区域，如此一来，既能甩开追兵，又依旧处在可以监视封印裂隙的范围之内。”
周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道岩脊隐在大雾之中，岩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苔衣，下方谷地黑雾沉沉，无数淡淡的邪丝在半空飘荡，光是远远看着，便能够感受到那股侵蚀神魂的秽气。
“谷地里面泥衍邪物极多。”周平提醒，“一旦惊动大群邪物，同样麻烦。”
“我们不走谷地深处，只沿着边缘绕行。”李砚尘说道，“造化玉牒可以提前感知邪物集群，避开大规模巢穴，只借这片险地阻挡追兵。季伯达一心想要生擒或者斩杀我们，注意力会放在常规通路之上，绝不会想到我们主动踏入邪秽密布的谷地。”
决定已定，不再拖延。
李砚尘率先移步，走到崖台西侧边缘，目光锁定那道垂直向下的岩脊。他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业火，火劲内敛，只用来烘干身前一小片岩壁上的湿滑苔衣，方便落脚。周平紧随其后，将身形压得极低，尽量避开从下方扫上来的探灵灵光。
就在他们准备踏上岩脊的瞬间，古墙封印再度猛地一震，裂隙之中紫芒滔天，一股磅礴的凶威席卷四野，整片渊底的邪气骤然躁动起来，无数潜藏在乱石、岩缝、地底的邪物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吼，整片寂灭之渊，仿佛都在随着这一声冲撞而战栗。
远处正在攀爬岩壁的黑鹰帮修士动作齐齐一顿，面露惊惧，下意识看向古墙正中那道不断扩张的巨大裂纹。就连正在下令搜捕的季伯达，也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震颤不止的万古古墙，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他奉命夺取造化玉牒残片，擒拿李砚尘，可心底清楚，若是封印彻底崩碎，墙后凶物出世，别说立功领赏，所有人都要葬身渊底。
“加快搜寻！”短暂错愕之后，季伯达厉声喝道，“越早抓到那小子，越早弄清封印异动的缘由！同时分出两人，持续盯紧封印裂隙，一旦裂隙有彻底崩开的征兆，立刻传讯回总坛！”
混乱的异动恰好给了李砚尘二人掩护。趁着所有修士的心神都被古墙暴动牵扯，他们悄无声息踏上湿滑岩脊，手脚并用，顺着近乎垂直的岩壁缓缓向下挪动，身影一点点融入西侧谷地翻涌的黑雾之中，消失在崖台边缘。
岩脊陡峭，每一步都要寻找到稳固凸起，渊底雾风从侧面横吹，好几次都险些将人掀落，坠入下方密布邪丝的幽暗谷地。李砚尘在前开路，玉牒之力铺开，提前感知前方岩壁是否松动，哪里藏着蛰伏的邪物，一路挑着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前行。周平跟在后面，时刻回头留意上方岩壁，提防有修士脱离队伍，率先追下来。
往下落了约莫四十余丈，脚下终于踏上相对平缓的乱石坡，已经进入谷地外围。这里邪气远比崖台浓郁，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腥臭的味道，地上的石块缝隙里，不断钻出细细的黑丝，在空中缓缓摇曳，一旦察觉到鲜活血气，便会如同毒蛇一般缠上来。
李砚尘指尖业火微微外放，一圈微弱的火环笼罩两人周身，那些靠近的邪丝一碰到淡淡的火劲，便立刻蜷缩后退，不敢贸然逼近。业火不需要熊熊燃烧，只维持一层薄光，消耗不大，却足以隔绝零散游荡的邪物。
“暂时甩开他们的视线了。”周平喘了一口气，目光回望上方高高悬空的崖台，“等季伯达带人冲到崖台，只会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又要重新判断我们的去向。”
“只是暂时。”李砚尘沿着乱石坡向内缓步前行，目光扫过谷地深处，“这片谷地终究是险地，邪物无穷无尽，不能久留。我们寻一处高地，远远隔着谷地继续看守封印，等候黑獠部的援兵。只要乌狄的小队赶到，我们便能合兵一处，正面牵制季伯达，不用再一味逃亡躲藏。”
谷地黑雾流转，遮蔽一切踪迹，无数邪物在暗处蛰伏游走，远处古墙依旧在持续震颤，紫色光芒时强时弱。黑鹰帮的搜捕声被浓雾隔开，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没人知道下一刻，追兵会从哪一片雾里钻出来，也没人清楚万古封印，还能撑得住多少次来自墙后的猛烈冲撞。
他们躲入邪雾笼罩的谷地边缘，看似寻得了一处喘息之地，实则依旧行走在刀锋之上。渊底罗网层层铺开，追兵、邪祟、濒临破碎的封印，三重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都在逼近。前路依旧渺茫，两日之期还在倒数，这场在寂灭之渊里的周旋，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