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终于不用赶路，前面又奔波了两日，所以出来膳厅吃饭时都卯时都快过了。

官舱这房间虽是单间，但是很小，屋里仅有一张床和一个很小的桌子和椅子，不过肯定是比楼下中舱的通铺要好得多，可以美美睡一觉。

这日先会过路过归州，经夷陵，走完西陵峡剩下的一段，然后路过太白诗中“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江陵。

过江陵后，河道慢慢变宽，船速也逐渐变慢。

再过几天就要到芒种了，船行江上，慢慢泛起一层温热的潮意，微风吹过船头，还稍稍凉快一些。

李澄清和李青城站在船头一边观赏两岸景色，一边聊天。

这几日二人同行，聊的多了，感觉慢慢熟悉起来，也没有开始时那么拘束。

“昨天那胖子说的你们去成都游行，之后怎么办呢？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说。”李澄清说。

李青城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这并不是什么阴谋，都是摊开给大家看的，能这么做的前提是这土皇帝是真混蛋。”

又道：“静候时机吧，成都各方现在肯定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如果大家都觉得蜀帝要完了，那他就真完了。”

“然后呢？”李澄清问。

李青城说：“在合适的时间点，吕红缨将军的林家军会南下接收各地，当吕将军南下之时各地都会有内应率人起义，这样是百姓受苦最少的方法。”

接着道：“难的是后面的治理，要想一切都稳定下来还是需要两三年时间的。要是这次的稻种可以拿过去种就更好了。”

“蜀中的气候按说那个稻种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们总提吕将军，能说说她吗？”李澄清说。

李青城道：“吕将军夫君是名将林鹏举，夫君为奸人所害，她带家人出走，于朔方一地据地自守多年。”

又道：“我们兄妹几人南下之时，吕将军还救助过我们，护送我们百里。再后来凤翔府变革时，我将此事说于老方，老方与秦掌门亲自去请吕将军率军来的凤翔。”

“是那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林家军吗？那他们去接收应该没什么问题”李澄清说。

“不错，正是他们。他们一直驻扎在陇南，最早是防蜀北上，后来是寻机南下。”李青城说。

“你经常说你兄妹南下，这是七年前吗？”李澄清问。

李青城道：“对，正是七年前。当年我从西域回来，碰到申行之大人放血鸽求援，申大人就是申去疾将军之父。 他本是前朝户部尚书，后来改跟秦掌门修行。锦章和锦书是他的书童，去接引锦绣到终南山。”

接着又皱眉道：“碰到阻卜人屠城，申大人救下了锦绣。对方有随军修士将申大人打伤，我救下几人。 申大人伤重不愈，临终托我照顾三人，于是一路南下我们就结拜了兄妹。”

然后又道：“带着三人很难御风，步行南下一段时间后，经过饥荒之地，人相食，孩子当肉卖，五百文铜钱可以买两个。 我们四人就花钱买孩子，想尽办法找吃食，后来碰上外出的守仁真人，他回山引秦掌门率众前来救下众人。”

最后又道：“再后来可以修行的就留在山上，其他人就在山下种地或者做其他活计。”

李澄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青城顿了一下接着说：“当年人都是锦书挑的，她说她只挑十来岁，看着不笨能走远路的。结果三十几人里居然有十来个能修行的，包括你见过的济邦跟宏量。”

他说到这些孩子似乎整个人都开心一些。

李澄清这下才明白了，一直萦绕心头的疑惑，包括“为什么他们好像跟掌门都很熟，为什么不改道名但可以一直在山上修行。”

这些人本来就像是终南宗的孩子，他们都是既在修行又在入世，跟终南山的理念一致，终南山更像是他们的家。

李澄清说：“那你这当兄长的也不容易。”

“唉，你那天说我们兄妹好像心思都有点儿重，谁知道呢？ 当年看到有些事情，普通人都无法接受，大家心里也许都受了伤，不容易好吧。”李青城说。

接着又道：“若去翻一翻史书，反复出现‘人相食’的字眼，又有几人见过，人啊，太苦了。”

二人默然，站了很久，浓郁的沉重挥之不去。

李澄清再次扫了一眼四周，开口说道：“青城，明日在江夏换船进入吴国境内之后，你我谈话须小心，谨防隔墙有耳。”

又道：“现在吴国，金陵周边往南都是韩温的势力，其次子韩知询是他现在势力的继承人。 扬州周边北部主要是韩温义子韩知诰把持，韩温屡次想以亲子入扬州削其兵权都未成功。”

接着道：“此次与我同归，又去见我父亲，难免有人试探。 这些人，你只要出现，他就担心你会对他不利。所以请小心一些！”

“多谢了，定当谨记于心。”李青城说。

李澄清笑了笑，说：“你我不必客套。”

第二日下午船到了江夏，二人下船，换乘至扬州的客船。

这次，当李澄清拿出鱼袋时，船家就殷勤多了。

这艘客船要大得多，共有三层，上面两层都是官舱，二层有八十间官舱，三层有二十间官舱。

船家给安排了两间最上层的官舱，并未收取船资，只是看着跟在李澄清身后背着大竹箱的李青城时眼神怪异。

官舱客人都须录得姓名，李澄清和李青城也都录了姓名后上船放下行李。

这艘船最上层的官舱房间要大得多，大床一张，精美的床品，各式家具，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艘船要第二日一早才会启航，现下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二人相商去黄鹤楼游览一番。

二人先御风至山下，蛇山之上，黄鹤楼倚江而立。二人拾级而上，飞檐拂过流云，凭栏远眺，大江滚滚东去，白帆点点浮于烟波。

江风掀动衣袂，檐下偶有江鹤掠水，有关黄鹤楼的佳句无数，而此刻没人会去想，他们只是倚着阑干，看落日漫染江面，此刻楼头，暂得片刻静好。

坐了一会儿，二人一同御风朝客船而去，都没有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行程，江面宽阔许多，不过船速也慢得多，再没有三峡段那种“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感。

这层官舱的客人很少，这层也将膳食送到屋内。

于是李澄清和李青城每日的三餐都改到屋内解决，

每日二人仍然会去甲板散步，不过再有的话题就是外面天气如何，景色如何，扬州有什么特色小吃等等。

接下来数日，客船经江州、池州、宣州。路过宣州时，江边有一处名曰采石矶，传闻乃李太白投江之地，风景秀美。

李青城颇有感慨，自己和李太白一样是从西域一路东行至此，李太白却历经种种不如意，最终投江于此，让人感伤。

客船到达金陵当日已是下午。刚靠岸不久，听到甲板上有人喊：“李青城在不在？”

李青城走出门外，发现有八个人簇拥着一个锦袍年轻男子，袍底镶着精美的金边，头戴精美的硬顶幞头，腰跨宝剑。

甲板上的人，看到这边的情况，也向这边远远的观望看热闹。

此人开口，说：“李青城，你住官舱用的鱼袋呢？”

李青城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澄清从屋内走出，挡在李青城身前，叉手行礼：“见过韩大人。”

“哦？原来是李大人家的李姊姊，你也在船上。”该男子说，

“韩大人，此人乃家父的客人，由我使用我的鱼袋带上船，应属合规。”李澄清说。

“李姊姊，我今早刚接到举报，此船最上层官舱有人意图杀人，现在是我在负责江面跟码头的防务，不敢怠慢，立马带人赶来。”该男子说。

又道：“查验了船家的名录，只有叫李青城的人未有登记自己的鱼袋出处。”

正说话间，该男子使了个眼色，站在前面的四人不管前面的李澄清，直接扑向她身后的李青城。

忽然，一物从屋中飞出，四人刚扑出三步，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该物又飞回李青城手中，是一把灰布包的剑，布仍未解开。

与此同时，一边甲板栏杆附近有什么掉出了船外。

李青城与那四名男子距离十五步左右，那四人抢先启动，却只扑出三步便被御剑一击倒地。

该男子又望向自己身边一个年长之人，年长之人冲他摇了摇头。

而后年长之人迈步而出叉手行礼到：“误会误会，这几人怎敢擅自出手，少侠这一剑实在精彩，令人佩服，敢问少侠这一手御剑术习自何处，师门哪里？”

李青城也叉手行礼，说：“家师青城山青茅真人。”

“原来是青茅真人高徒，幸会幸会。”年长之人也未自报明名号，冲锦衣男子使了个眼色。

李青城又说：“刚刚四位出手之时，有人从栏杆翻出，却并未落入水中，想是下到二层官舱或是中舱去了，大人寻的歹人定是该人无疑。”

李青城又挥出四道剑气，倒地的四人可以开始活动，只是仍然行动迟缓。

锦衣男子说：“公务在身，若有得罪，万望见谅。我们这就去追！”

然后又冲李澄清说：“李姊姊，小弟这就去追捕歹人，请暂在屋内小心安全，告辞！”

于是，另外四人扶起倒地四人，跟随锦衣男子下到下层去了。

李澄清望向李青城，李青城摇头示意没事，说：“剩下金陵到扬州还需多久能到”。

“还有一日船停京口，再从京口过江到扬州还需一些时间。”李澄清说。

“那我们何不现在下船从此直接御风去扬州更快一些？或许天黑前能到。”李青城说。

“好，那咱们取行李，说与船家便下船。”李澄清说。

于是，二人取了行李，下船，御风往扬州方向飞去，中途找一无人之处，落下说话。

“澄清，以后有类似情况，你定先自保，我与人争斗尚可，勿要担心。”李青城说。

“刚刚那人是韩知询。”李澄清说。

李青城也猜了出来，说：“比他那死于朱将军之手的兄长韩知训聪明。”

“他带人来应是发现你与我同行，乘船返吴，想试探你的底细。”李澄清说。

又问：“刚刚落到下面去那个人是？”

李青城一翻手，手中一枚小箭，说：“无毒，趁我出手时射出后立即翻身去了中舱，中舱人杂，寻无可寻，在官舱登记的名字和鱼袋定是假的。”

李澄清道：“江夏上船时这层还有六间空屋，当时船上的人我记过，刚刚都还在。此人应当不是从江夏尾随我们上船，而是途中上船。”

又道：“新上船之人在甲板上我见过三人，刚刚也在。除非是昨日刚上船，或者极少出屋走动。”

李青城说：“估计很难通过来历查出此人，这些天你提醒小心，所以我一直留意。”

又问李澄清：“此人想伤我却并未要杀我，在金陵，在韩知询手下动手之时，这是想引祸于他？可能是谁？”

“韩知诰，他很善于玩儿这些小阴谋，有可能对你身份也有了解。”李澄清说。

“嗯，那大概就说得通了。”李青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