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次日清晨起个大早，用完早饭就继续御风往夔州方向而去。

刚过中午，远远就看到白帝城如一枚古朴的印章，在瞿塘峡口轻轻掠过，朱檐黛瓦在薄雾中一闪而过，便成了身后渐远的剪影。

视线豁然开朗，长江如一条银练，在峡谷间蜿蜒奔涌，江面宽阔处波光粼粼，狭窄处则如巨龙摆尾，卷起千堆雪。

赤甲山与白盐山如两尊巨神，隔江对峙，赤甲山赭红如铁，白盐山银白似雪，山势陡峭，直插云霄，将江水紧紧夹在中间，形成“夔门天下雄”的奇景。

俯瞰夔门，江水在此骤然收窄，如被巨斧劈开，两岸绝壁千仞，怪石嶙峋，有的如猛虎蹲踞，有的似蛟龙探爪，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江流撞击礁石，激起丈高浪花，如碎玉般四散飞溅，水声轰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峡谷中奔腾。

江面上，几艘船如甲虫般缓缓移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迹，与江水的碧绿形成鲜明对比。

远处，云雾在山谷间缭绕，时而聚拢如棉絮，时而散开如轻纱。

掠过夔门，二人朝着南岸的码头飞去，江风渐急，码头石阶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二人在码头落将下来，“果然是‘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啊，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李青城感叹道。

码头边有些食肆和酒肆，二人找了家酒肆随便吃了些吃食，然后一同去询问今日有无顺流而下的客船。

刚好有两条船在岸边，下午开船，但是都需要在鄂州的江夏换船去扬州，因为在江夏乘船已经进了南吴境内，现在船东的船只能到那里。

于是二人选了条大船，有两层，上面一层是官舱，大约有四十间，下面一层是中舱。

官舱还剩四间，刚好有两间挨着的，于是李澄清出示鱼袋，付了船资。

登船时回望，瞿塘峡的雄姿已隐入云雾，唯有江声依旧，载着小舟驶向峡江深处。

二人放下行李，一起在甲板上散步欣赏四周的江景，感叹古人写“岩悬青壁断，地险碧流通”果真如此。

过了不一会儿，船就开动了，两岸青山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江水悠悠，流向远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正是长江三峡最壮美的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的一段。

二人立于船头，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两岸绝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将天光挤成一线。江水奔腾咆哮，浪涛拍打着船舷。

猿声自峡谷深处传来，凄厉悠长，在峭壁间回荡。

轻舟破浪前行，转瞬已过万重山峦，只余青山渐远，云雾缭绕。

李澄清站在船头，清风徐来，吹散了鬓角的青丝，有种说不出的畅快，让人忘却俗世的纷扰。

李澄清重新拢了拢吹散的头发，把头上的那把凤钗拿下重新别上。

见李青城望来，李澄清说：“阿娘留下的，就剩这么个物件了。”

“抱歉。”李青城说。

“无妨。”

二人沉默良久，李青城忽然问李澄清，在扬州知不知道哪里有打造机关的工匠。

李澄清说最好去问她父亲，问是何用处。

李青城说“是一种可折叠的船，能简单折叠方便御风时携带，材料主要是油浸的木头和竹篾，主要用途是在海上御风时，累了可以放下来休息一会儿。是杜大人专门帮我设计的。”

又问道：“澄清，你听说过琉虬吗？”

“好像是个岛，海岸往东挺远的。”李澄清说。

李青城说：“我读到一本仙家笔札，说一般的说法是，炀帝三年，羽骑尉朱宽奉命出海寻访异俗，遇一群岛‘若虬龙浮于水面’，故称‘流虬’，这本笔札说这是胡扯。”

接着道：“实际情况是，朱宽发现了一种虬，早有前人记载，通体浅黄剔透，曰‘琉虬’。此虬体内有丹一颗，仅对结金丹有效，但是功效颇佳。 炀帝其时已筑基，希望以此物辅助结丹延寿。可是当朱宽将丹带回时，叛乱已起，炀帝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李澄清说：“你想去寻此丹？”

“嗯。”李青城点头。

“这笔札可信吗？而且要在海上御风那么远，风险不小。”李澄清说。

“我想去试试，来回不过需要些时间，应该问题不大。”李青城说。

“那回头到了，我让父亲去帮你寻工匠。”李澄清说。

其实，不言而喻，筑基期只能延寿大约三十年，到八九十岁，个别寿命长的凡人也能到这个岁数。但若是能结金丹就不同，再延寿五十年就是真仙人了。

各宗门能结成金丹的修士始终是凤毛麟角，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修仙的话本里都会说“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那就多谢了。”李青城说。

“青城，你是哪里人氏，好像未曾听你提及。”李澄清问。

“我生在西域一个小地方，叫掩星城。当年安西都护府的安西四镇陷落后，一些官兵和家人无处可去，在山中一安全之地建立了一处聚落，当时大约两千多人生活在那里。”李青城说。

“你怎么会生在那么远的地方呢？你爹娘也是安西四镇的后人吗？”李澄清问。

李青城说：“那倒不是，我爹娘原本也是江南修士，后不容于宗门，天下又大乱，于是他们就越走越远，碰巧到了掩星城。到那里不久，发现阿娘怀了我，就在那里住下了，后来青萍也生在那里。”

又接着道：“爹娘在那里还能帮着保护一下百姓免受山贼侵扰，所以就一直在那里住下了。”

“那伯父、伯母和青萍现在还在掩星城吗？”李澄清问。

“现在已经回到了沙州。”李青城说，“就在见你的那日，收到沙州来信，爹娘跟掩星城所有百姓，在归义军张佑诚将军的接应下，已平安回到沙州。”

接着又道：“若不接应，掩星城陷落是迟早的事。张老将军是归义军张议潮将军之孙，当年随祖父进长安后留在凤翔，锦章同他带人回沙州，收拢各方势力，西出伊州千里才接应上东归的百姓。”

“那真是太好了。”李澄清说。

“当时为了归义军能西出，申将军率军进兵兰州，威慑甘、肃二州和吐蕃，使其不敢进攻沙州，这是环环相扣的一套计划。你可知是谁制定此计划？”李青城问。

“不知。”李澄清摇头。

“跟你住同屋的锦书。”李青城说。

“啊？是锦书！”李澄清惊叹，“太厉害了！实在是想不到。”

李澄清想起见到锦书当日，锦书让李青城去看信，句句话回头想来都滴水不漏，不禁心里感叹。

“我这阿妹确有过人之处，”李青城笑着说。

李澄清仿佛看到了长辈见到别人夸自家孩子的那种欣慰自豪的表情，也笑了。

二人沿着甲板边缘，绕着船散步，行到船尾处，船尾相比船头更为平稳，船东摆放了两排椅子供客人休息观景。

发现坐着几人打扮像是行商，应该是大商贾，正在高谈阔论，旁边还有几人站着听，于是也停步听了一下。

一个胖子，操着一口蜀国话，在中间高谈阔论，“我日你妈，你知道哦，那九个龟儿子，身上绑着烟雾弹，在成都天上到处飞啊，生怕人不知道。”

又接着说：“我日你妈，你知道哦，那是九个元婴修士，谁一辈子见过这么多元婴修士，最后一起飞到蜀帝的皇宫上头。 一齐说：‘你王眼骄奢淫逸，搞得民不聊生，限你三十天退位，要是不退位，把你剁成肉泥！’”

周围众人惊呼。

那胖子接着喷，“我日你妈，你知道哦。。。”

正对他站着的一个瘦子赶紧站到旁边，免得胖子一直问候他家人。

胖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向他，“我日你妈，你知道哦。。。”

那人实在无奈，索性就站定在那里。

胖子继续喷：“你知道哦，那个终南山的女元婴最他妈恐怖，还有胡子！”

李澄清想起昨天早上的情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笑了，望向李青城。

李青城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又赶紧摇起头来。

胖子听到这边有笑声，也狐疑的看向二人，吓的二人赶紧躲到另外几人身后去了。

胖子又转向开始的瘦子，“我日你妈，你知道哦。。。”

瘦子已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了。

“你知道哦，这他妈是终南山、青城山、峨眉山合并了，搞了个什么治平宗，说要搞什么治世平不公的大道。”

李澄清望向李青城，他又点点头。

胖子继续冲着瘦子，“我日你妈，你知道哦，这三个山有九个元婴修士，有四十几个金丹修士，那筑基修士更是比蝗虫都多，想剁谁剁谁。”

胖子又顿了一下。

瘦子喊道，“我日你妈，你知道哦，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别说一句顿一下的。”

“好好好嘛，这不是说着呢吗？太吓人了嘛，”胖子说。

接着道：“我日你妈，你知道哦，现在蜀国这形势，还是先跑出来再说，等什么时候局势明朗了再回去做生意。”

再往后就是各种口水话，依然一句一顿的喷着。

李澄清二人听到再无新意，就并排走开了。

“你怎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李澄清问。

“点头是说是我们，摇头是说我们可没说什么剁成肉泥，我们说的是后果自负。还有，我确实刮胡子了，再说你看我这也不是络腮胡，胡子能重到哪里去？”李青城说。

“怪不得羊真人要踹你。”李澄清笑着说，“你们前些天南下就是去干这事情去了？是早就计划好了？”

“是啊，”李青城说，“刚好赶上学院开学，秦掌门说他需要露一面，所以入学礼结束我们下午就赶紧出发了。”

“秦掌门怎么叫你去，没叫羊真人去？”李澄清问。

李青城说：“掌门说我跟青城山还有峨眉山有缘，青城山两位真人一个是青茅真人，一个是青松真人，我叫青城，我说人家那是道号，掌门说他不管。”

接着又道：“然后，说峨眉山三位真人法号半云子、半溪子、半鹤子，说我叫半皮子，你说这不是欺负人呢吗？”

旁边李澄清已经笑弯了腰，缓了半天，说：“搞半天你们出发前跟青城山还有峨眉山没说好啊！”

“没有啊，那仨空着手，让我扛了几坛酒，背了几个拉烟弹就出发了。掌门说八九不离十。”李青城说。

李澄清笑道：“你们这一群奇人！”

二层官舱有膳厅，二人又绕船走了几圈就去膳厅吃饭了。

天色渐暗，快到归州，船家寻一码头靠边休息了，这一段江面船家夜里不敢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