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天刚亮，锦书就带了早饭出门去往炼丹峰，清晨的终南山，翠绿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到了山顶小屋，李青城还在丹炉旁打坐，见锦书来了，说：“也不知道锦章跟济邦那边怎么样了？”

昨天下午去找锦绣看到沙州来信，得知全家和掩星城百姓，终于在沙州张佑诚老将军的接应下退回了沙州，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锦书拿出吃食，二人一起开始吃饭，简单的粥、饼、咸菜，然后说：“算时间应该都快回来了。”

“阿爹、阿娘跟青萍他们回了沙州我就放心多了，此次多亏了张老将军。”李青城说。

锦书说“嗯，岐王还是粗中有细。当年归义军的张议潮将军在长安去世，甘州、肃州起变。随同来做质子的幼孙再无人在意，岐王收留了，礼遇数十年。”

又接着说：“这次二兄带人陪同张老将军回沙州，顺利收拢各派势力，曹家也愿归服，才有归义军西出，接应孤悬多年的掩星城百姓回来。”

“嗯，确实如此，想想当年归义军归唐之时，十路信使归唐，只活了一路，无人接应的话，太难了。 也不知此次锦章带信给甘州和肃州的回鹘药罗葛家，还有凉州的吐蕃折逋家的情况如何？”李青城说。

锦书道“想来跟那两家也就是初步接触，难有实质进展。 不过最近申将军应该在兰州还算顺利，否则药罗葛家也不会近期停止了对沙州和瓜州归义军的进攻。等济邦回来就知道了。”

李青城敲着膝盖，说：“兰州难守，恐怕还是早点退回来稳妥一点。这次西出目的一则牵制甘、肃二州，让归义军腾出手去接人，二则立威，都已达成。”

“嗯。”锦书赞同道。

李青城又说：“去年我曾跟刘莽大人商讨，棉花性喜温、喜光、耐旱，极适合在甘州、肃州以及凉州、沙州大量种植。”

又道：“棉花早已有之，织出布很软，没有丝那么美，但是柔软舒适，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纺纱机纺棉线颇为费时。 但是此物好处是在田间产出量很大，比丝要大得多，还可填充衣服和被褥保暖，比干草舒服。”

接着道：“于是我就去找了工部的杜斗大人，他们一直在试制设备，前些天给我带消息，说找到办法了。 于是我忙着赶了过去，我们把整套的设备反反复复的测试，应该确保是可行了。”

“那阿兄的意思的，让甘州、肃州的药罗葛和凉州的折逋种棉花，卖给我们纺，纺完做成衣物售卖。我们能收入大增，百姓也有活计？” 锦书兴奋的接着说：“他们种棉花收入高、生活好了也可安定下来，若棉花只能卖给我们，我们足以施加影响。”

“嗯，不过产量要上来也需要时间，好事多磨。”李青城说。 “昨天秦掌门让去取的稻种也很重要，取回来让刘大人先试种，真要能增加产量也没那么快。”

“咱们这里种不了水稻，陇南可能也不一定能种两季，”李锦书说，“要是有蜀国的稻米田就好了！蜀国那可是好地方！”

李青城笑了：“莫着急嘛！”

“蜀国王家那皇帝名声极差，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智取？”李锦书说。

“难难难！”李青城说。

“昨日那位道友来自苍霞山，我第一眼就见到她背的那把剑跟你那把一样。”李锦书说。

李青城说：“阿娘当年离开苍霞，除邱师伯外与他人已无交情。何况三十年已过，我未见过师伯，须先与邱师伯相认。 虽她是邱师伯弟子，现在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又道：“秦掌门昨天说我们下午出发去青城，后面再去峨眉。”

“能行吗？”锦书问。

“掌门说手拿把掐，一个青茅真人，一个青松真人，加上我就够斩鸡头烧黄纸了。”李青城说。

“就掌门歪理多，不过讲道理的人都好说。”锦书说。

“要不掌门拉这么多人去，就怕万一人家不给开口机会。”李青城说。

“去几个人？”锦书问。

“四个。”李青城说。

“峨眉行吗？都是女冠。”锦书问。

“试试看吧，掌门这出的是邪招。”李青城说。

“希望顺利。”锦书说：“上午有书院入学礼、记得换衣服。”

“好。”

李澄清早上带两个孩子吃完饭，就拾阶而上，去往书院参加今天的入学礼。小半炷香的功夫，不算太远。

今天的入学礼在讲经台，刚到讲经台，发现锦书已经在场内忙碌。

锦书见李澄清带弟子们上来，忙过来招呼，内场座位留给了弟子和学生， 入学的约有二十个仙门的约一百个弟子，加上本地二十来个弟子，凡人入学者也有一百多人。

锦书给李澄清找到观礼的座位，其他各宗门的弟子也都陆陆续续在入场， 很多宗门年轻弟子自己来的终南山，也有半数宗门派人护送过来的，护送的修士今天也都来观礼。

护送弟子过来的修士，终南宗都安排食宿，开学后， 他们可以在书院观摩、可以外出游览，也可以回宗门待修习结束再来接人。

刚一会儿，李澄清看到远处锦书向她招手，李澄清过去以后，锦书说：“李道友，我师父刚来，咱们去打个招呼。”

“好”。

李澄清看远处走来两个女冠，一个穿紫色道袍，一个穿黄色道袍，都头戴芙蓉冠，面容清秀。

后面跟了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个子已经长起来了，不过身形还没张开，看上去还是小孩子， 也是青衫，挽发高髻，青巾玉簪，猜着是李锦绣。

李澄清猜紫袍的应是羊玄清，紫袍往往是宗内元婴修士穿着，黄袍略低一级，大概率是金丹修士。

这些大修士都不太容易看出年龄，若是进阶早的往往看上去相对年轻一些，进阶期越晚越显苍老。

听师父说，玄清真人真实年龄应当在九十岁左右，跟师父差不多大，元婴修士中年轻的，实际看上去也就不到四十岁。

锦书先给她师父介绍：“师父，这是吴国苍霞山邱掌门之徒李澄清，奉师命来向师父问好。这是我师父，旁边这位是裴玄凉，裴师叔。”

李澄清赶忙行礼，“见过羊真人、裴长老，我师父说自上次一别，甚是想念，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确实，有机会请你师父来终南山啊，有机会我也会去苍霞山看她。”玄清真人说道。

锦书指着后面小女孩说：“这是家妹李锦绣，锦绣，来跟李姊姊问好。”

“见过李姊姊”，小女孩儿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李澄清也回礼。

锦书接着说：“后面师父和玄凉师叔都会亲自教授仙法。”

“那可真是这些弟子的荣幸！”李澄清道。

“锦书你跟掌门学点啥不好？能别只叫名吗？裴师叔，裴师叔不好听吗？”裴玄凉嚷嚷道，锦书嘿嘿一乐。

“玄凉，就是那个‘头悬梁，针刺骨’的悬梁。”后面的锦绣叫道。

“滚你娘的脚，是那俩字吗？凉是凉快的凉好吧？”

羊玄清指指头上的玉质芙蓉冠和子午簪，问锦书：“锦书，如何？”

“不错！”锦书说。

“哈哈，你阿兄那小王八蛋送的，总算有点良心，昨天一回来就急匆匆送过来了。”羊玄清说。 李锦绣在师父身后做着鬼脸。

旁边的裴玄凉道：“锦书啊，叫你阿兄下次给我也来一套，普普通通，别太花俏，像你师父这样的就行。”

叙毕就各自回座位坐下，锦绣去了修习弟子的区域坐下，两位真人去前方左侧落座，李澄清则回原位坐下。

李澄清刚坐下，看不远处李青城身着青衫，挽发高髻，束发青巾，往观礼席走了过来。 今天倒是穿了件干净长衫，腰间绦带挂了个平安扣，看去像个书生。

“见过李道友。” 李澄清站起来行礼。

李青城也行礼，说：“咱俩都姓李，互叫李道友也有点别扭，这里人都叫我青城，你不介意的话叫我青城即可。”

“好的，那你叫我澄清吧。昨日幸得锦书道友接待，帮忙安顿，实是感激万分。 不想你却正是锦书道友家兄，真是太巧了。” 李澄清说。

“本是锦书份内之事，不必客气，今日锦绣入学，我也是来观礼的。”李青城说， “对了，澄清，昨日秦掌门让我同你一起去一趟扬州把稻种带回来，不知是否方便？”

“我本来回程路上就孤身一人，若你能结伴同行，求之不得！” 李澄清说， 既然昨日秦掌门让李青城跟她走一趟，她倒没什么担心的，有人同路还方便一些。

“可是这几日我有事外出，不知你是否着急？”李青城答。

“本就不急，需要安顿随行弟子，刚好也想游览一番。”李澄清说。

“好，那就劳烦你等我几日。我跟锦书说一声，她在山下官府也有挂职，山上山下都很熟， 你想去哪里或者有什么事跟她说，她都可以安排。”李青城说。

“那就不胜感激了。”李澄清也看出来了，李锦书跟掌门、方大人、沈红练他们貌似都十分熟络。

“你跟她们不必客气，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听锦书说你跟她和锦绣住一个屋子，确是缘分，锦绣叽叽喳喳的，还望多担待。”李青城笑着说。

“听锦书说是你救了她和锦章、锦绣的性命？”李澄清问。

“恰巧遇上罢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李澄清问。

“七年前。”

李澄清发觉好像这兄妹俩都挺有意思，让人好奇。

“青城，听家父提及过凤翔这里一本叫《治平书》的小册子。”李澄清说。

“呃，这是我瞎写的！”李青城说。

“原来你就是半皮先生啊，真是无巧不成书！”李澄清笑着说。

“嗨，别提了，锦绣帮起的号叫‘半坡先生’，结果册子上被错印成半皮先生。”李青城说。

又道：“我去寻书坊，书坊说一时找不到‘坡’只好拿‘皮’替，印出来很多册，我也不能都扔了吧。 我怀疑被人坑了，哪有每页都印作者名字的，还印错！后来也只好将错就错了，好在也无所谓！”

李澄清笑着说：“想不到原来如此！”

又问：“不知这‘治平’二字是取修齐治平的‘治国平天下’之意吗？”

“乃‘治世平不公’之意。”李青城说。

“哦，那能讲讲《治平书》主要想写什么吗？”李澄清问。

“呃。其实我只想说三句话：人生而平等、人生而自由、公平至上。”李青城说。

“没了？”李澄清问。

“没了，有平等才有自由，有平等自由才有公平，公平高于前二者。”李青城说。

“有意思，那么，什么是公平？”李澄清问。

“公平就是每个人生下来有维持基本生存和基本尊严的权利，每个人都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 但是不能以侵犯他人的基本权利为代价，社会需要保证每个人享有自己的基本权利。”李青城说。

“怎么说？”李澄清问。

“简单说，你可以要平等，但不能以侵犯他人的平等为代价，你可以要自由，但不能以侵犯他人的自由为代价。”李青城说。

“刚说的基本权利，比如有饭吃、有水喝、有衣穿、可婚嫁、可劳动取酬。 打个比方说，若世家大族拥有了大部分土地，就剥夺了他人用土地生产的权利，要想生产就要交高额的地租。”李青城说。

又道：“按文大人的说法叫经济租，还包括一切生产性的资料，比如商铺、矿山等等。 若有人通过经济租来剥削他人，就是侵犯了他人的基本权利。 再比如说，如果皇帝娶了一千个妃子，但是男人和女人总数大概持平，那他就侵犯了他人婚嫁的权利。”

李青城接着说：“在未侵犯他人基本权利的基础上，比如我比别人勤快，比别人聪明，或者我阿爹给我留下来了资财，都是合理资财。”

“多谢赐教。”李澄清说。

“不敢不敢。”李青城说。

“对了，青城，我这次随行而来弟子二人，将来会留在终南宗，也请照拂一二。”李澄清说。

“无妨，请放心。”李青城说。

“这里的书院倒是跟他地书院不同，仙凡混学。”李澄清说。

李青城介绍：“这里办社学，孩子学识字和算术，每年几个月，用闲时，家里干活也不耽搁。 成绩优秀且个人愿意的话会进书院，书院也主要是几个月的修习班。”

又道：“学院通识课程是学文，不学如何做文章，主要是如何分善恶、明是非。做学问之人，虽怕没文化，更怕没良心。 其余课程各自选择，修仙者修行仙法，凡人学子可学农、学工、学商。”

接着道：“秦掌门说不论仙凡，善恶、是非是一样的。 很多修仙者动不动就杀人夺宝，为了一句话一个名头聚众斗殴，修的似乎不是仙，修的是黑社会。”

李澄清呵呵的笑起来，道：“别说，还真有点像。”

这时，入学礼准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