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书小声问李澄清：“那咱们现在去紫云楼？”

李澄清让两名弟子同其余众人去游览，一会儿与她们同回住处。然后就和李锦书一道，往紫云楼而去。‘

到紫云楼，问了声门口的小道士。李锦书就径直带李澄清往紫云楼会客堂走去，她似乎对这里轻车熟路，无需通报。

走到会客堂门口，往内望去，简单的陈设，摆了一圈椅子，每两把椅子之间有一张小方桌。

正中椅子上斜靠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神仙，穿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正在同旁边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说话。

旁边的老人身穿灰袍，头戴幞头，盘着双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正在挖鼻屎，看到有人来，赶忙放下手来，在腿上擦了擦。

两人之间的桌上摆了一大盆枇杷和樱桃，桌上还散着一些吃过的核儿。

李澄清猜，正中的老人应该是终南宗的掌门秦守义，道门中可穿紫袍之人不多，往往是门内掌门或者大修士。

秦守义号“抱朴子”因崇拜前代葛洪真人，同葛洪真人有相似主张，道儒双修主张入世， 这也极大影响了终南宗多年来的行事风格，听说这位老真人真实年龄应在一百六十岁左右。

按照修仙界通行的大概估算，凡人寿命通常在五十岁上下浮动十到二十岁。 修行者若未筑基，跟常人寿命无异；若筑基，通常寿命可增约三十年； 若结金丹，则寿命再可增五十年；若成就大修士，寿命可再增七十年。

简单来说，筑基修士寿命一般少则八十年，金丹修士约一百三十年，元婴修士约两百年。 如此算来，秦掌门在元婴修士中也算是资深修士了。

锦书迈步走进门内，向二人各施了一个万福，李澄清也忙跟上行礼。二人也都拱手回了礼。

“掌门师祖、方大人，这位是来自南吴苍霞山邱掌门的高徒李澄清，今日带弟子前来书院修习，受师命拜见掌门师祖。”李锦书道。

“好好好，难得她还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秦守义说。

李澄清赶忙道：“劳烦秦掌门记挂，家师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此次前来家父和师父另有一事请求，恳请秦掌门相帮。”向秦守义再行一礼。

“何事？”秦掌门问。

“这次与我同来的弟子二人，皆为朱瑾将军之后。朱将军已全族被杀，仅剩此二女，在山上修行躲过一劫。 但当前在吴国已无立锥之地，恳请掌门收留。”李澄清说。

“你阿爹是？”旁边老者问。

“这是方纯仁，我们凤翔府现在管事的。”秦掌门指着旁边老者介绍说。

李澄清刚刚听锦书叫方大人，猜到眼前之人是闻名天下的布衣宰相方纯仁，曾在楚国任相多年。

方纯仁早已退隐山林，不知为何，前几年忽然出山，到岐国凤翔府主持政务。

岐国实力在当下各势力中，比不了已建立国号的诸国，又比一些半自立的地方节度使强一点。

占据长安以西、陇山以东半个关中平原和陇南，南方把持凤州和大散关，兵至文州，扼守蜀国无法北上， 西边手握陇右，北边据守渭北旱塬。三面都是险关在握，只有东面的半个关中平原属于梁国。

节度使李孟贞，自称岐王，曾想自己称帝，被梁国的马全忠率大军攻伐。 兵败后，退守凤翔府，东部无险可守，只好向梁国称臣，处于半自立状态。

李孟贞虽未称帝，但组了个三省六部，立了后宫，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当今天下，各地纷纷建国，称王称帝，南方有闽国、吴越国、吴国、南汉、楚国，北方有梁国、晋国、北辽等。

另外还有纷纷独立的节度使，比如荆南节度使、朔方节度使、凉州节度使、卢龙节度使等等多如牛毛各据一方。

各地争权夺利，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只是不知为何，前几年李孟贞忽然间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了三省六部，方纯仁正是主官。

“家父李行枢。”李澄清说。

“李行愍是你什么人？”旁边老者问。

“乃是在下伯父。”李澄清说。

“怪不得，现在的吴王是你堂兄？”方纯仁说。

“正是。”

“此事可有点棘手啊！”方纯仁说，“朱瑾杀了韩温儿子，韩温现在已经杀疯了。”

李澄清说：“确是如此，朱家三代已无人幸存。所以只好让我借此次机会带二人远离吴国。 知此事确实难办，家父还备了一份礼，绝不让终南山白白承担风险。”

又接着道：“有人从海外带回一种稻种，三月种下，七月可收，家父有此稻种，愿献给凤翔。 稻种过于沉重，存储条件又有限制，此次出门仓促，带二位弟子山高路远，实在无法携带。 若掌门愿收留二人，家父可另派人专门送来，掌门亦可差人去取。”

秦掌门望向方纯仁。方纯仁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已开始盘算，正常稻米从种到收一百五十天到一百八十天，春种秋收，一年一收。

而这种七月收的稻米就有时间再种一茬冬小麦，变成一年两收，只要有合适的稻田，粮食收成就能大增，方纯仁冲秦掌门点点头。

“嗯。。。”秦守义沉吟了一下，“我们终南宗山高水远，与吴国又不相接，估摸令尊也是看上了这一点。”

秦守义接着说：“收留不是不行，终南山也很难见死不救。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此二人将来若要为家族报仇，不可假终南山之名，须先退出宗门，如何？”

“多谢掌门，理当如此，我定向二人说明。”李澄清说。

“此二人自入我门，我定当以终南弟子相待，不会亏待，请放心。”秦守义说。

“谢过秦掌门。”李澄清说。

如此这事也就算说定了。

秦掌门指着旁边椅子冲李澄清说：“来，随便坐。”

“二十年前路过扬州的时候，你伯父曾邀我共饮，转眼间物是人非啊。”方纯仁感叹道。

“确实如此。”李澄清说。

“刚即位的是？”方纯仁问。

“是四兄。”李澄清说。

“原来如此。”方纯仁说。

"锦书，"秦掌门冲李锦书道，“去炼丹峰唤你阿兄来一趟吧。”

“别急走，来来来，你阿兄挑上来的水果，带点路上吃”，旁边老者向锦书招呼，说着就要用刚挖了鼻屎的手去帮锦书拿水果。

锦书一个箭步上前抓了几个，“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多谢方大人。”

方纯仁悻悻然收回了手，道：“哈哈，你阿兄刚从你师父那儿回来，就被掌门撵去山上炼丹了，饭都没顾上吃。”

“他出的以丹换人的主意，偷跑了这么多天不得补上？”，秦掌门嘿嘿笑着。

秦守义问了问苍霞山的情况，方纯仁也问了问她家的情况，李澄清也一一作答。

门前人影闪动，方纯仁收回心思，赶忙把手从正在抠的脚趾缝间拿开。 李澄清心想，这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是那名闻天下的布衣宰相。

一个青年走进来，正是中午时山下见过的挑夫。 方纯仁迅速站了起来，热情道：“青城来啦，还没吃饭吧？来来来，吃点水果。”说完抓起一把樱桃塞到青年手里。

“多谢方大人！” 青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直接坐在了方纯仁左手空位上，一把将樱桃囫囵吞枣全塞进了嘴里。

李锦书跟着后面进来，叫道：“方大人，你抠完鼻屎洗手了没？”

秦掌门在旁边咧着嘴：“没有，又扣了半天脚。”

“我。。。”青年口中樱桃都已嚼碎，鼓着嘴含混不清的说，“老方，你过分了啊！你这脚气！”

“切，又毒不死你！”方纯仁说。

这青年犹豫一下，噗噗吐出了几个核儿，其它都咽了下去，“罢了罢了，粒粒皆辛苦，总不能浪费。着你的道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锦书喊道：“方大人，你赶紧洗手去吧。” 方纯仁悻悻然的圾着鞋走了。

秦掌门向李青城介绍道：“这是苍霞山掌门之徒。。。”

李青城忙起身叉手行礼，道：“在下李青城。”

李澄清忙起身叉手还礼，“在下李澄清”。

“哈哈哈，青城、澄清，澄清啊，你看我们这个大龄未婚老光棍怎么样？”秦掌门笑哈哈道。

“秦掌门，您老可别乱说。”李青城尴尬道，“再说了，我咋就老光棍了？” 李澄清也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秦守义冲李青城说：“青城，刚刚澄清说她家有种稻种，三月种，七月可收，可以给咱们一些。要不然等忙完这几天，你跟澄清去一趟扬州把稻种带回来吧。”

李青城听罢，迅速就明白这稻种有多宝贵了，忙道：“遵命！”

秦守义又道：“这稻种在路上时间和存储条件有限制，回头你要问问清楚。到扬州路途颇远，你御风可跑快点，别偷懒。”

“掌门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偷过懒？”李青城道，他知道这稻种宝贵，肯定是自己带回来放心。

李澄清听罢即知李青城也是修士。

锦书说了句：“我出去一下”，转身出门去了。

这时门里进来一人，东张西望，见只有这三人，才放下心来迈步上前，大剌剌一屁股坐在了李青城左手空位。

“老秦，明儿个还有谁来参加书院入学礼？”这人问道。

“我说，孟贞啊，你能不能别说你这醋溜关中话？好好说你河北话不行吗？”秦掌门说道：“明儿就你、我、纯仁、安世，还有红练。”

“我日，她还没来呢吧，我先走了。”

这当口，方纯仁跟李锦书回来了，李锦书知道李青城没吃饭，去厨房给她弄了三个肉夹馍。结果碰上方纯仁回来，夺了一个走。

方纯仁边走边吃，吃的满嘴冒油，边吃边砸吧嘴，直喊香，走到门口一乐：“哎呦，岐王也来啦。”

李青城边上的男子见到李锦书手里的肉夹馍，一下子弹了起来，两眼放光，“锦书，你这手艺不错啊。”上手就抢了一个叼上了。李锦书躲避不及。

“阿兄还没吃饭呢！”锦书嚷着。

“我也没吃。”

“孟贞，”秦掌门说：“你看你肚子鼓的，腰带都要撑断了。”

“吃你娘的脚，驴日的，臭不要脸的东西，光知道往你勾子里头塞！你吃个锤子你吃！”还没见到人，一个女人的关中话已经从前门传来。

“我日！”老宋一看不对，赶紧叼着肉夹馍，把桌上水果一股脑兜到口袋里，头也不回的跑了。

李澄清正纳闷。方纯仁介绍道：“岐王李孟贞。”

又说：“本来姓宋，后来为称帝改姓李了，他在长安绑了沈红练沈大人，沈大人宁死不从，关了好几年。”

说完坐到了李孟贞刚坐的椅子上，说：“现在党项人、沙陀人也都改姓李，契丹人姓刘，不是刘汉，就是李唐啊。”

这时，门口扭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一身红衣，身形婀娜，开口问：“那驴日的跑哩？”

“跑了，跑了。”方纯仁道。

女人一拧腰坐到了李青城边上原来方纯仁坐的椅子上，脸凑向李青城，贴得很近：“掌柜的，下回谁再敢抢你，看我把他腿打断，我男人的都敢抢！”

李青城叼着肉夹馍，举起双手做无辜状。

秦掌门清了清嗓子：“红练，还有外人在呢。”，沈红练这才看到秦掌门边上的李澄清，行礼互相做了自我介绍。

李澄清早就听说过，这沈红练本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 据父亲说，沈红练被岐王绑来关了几年，前几年忽然放了出来， 岐王还赔了一笔资财，沈红练后来居然还当了礼部尚书。

“女人做官除了武曌的武周朝，再无先例，这沈红练居然当了六部的尚书。倒是这骂人功底颇为了得。”李澄清心里寻思。

沈红练拿起李青城桌上的茶就喝，方纯仁喊着：“我的茶啊！”，沈红练一口喷在地上还噗了半天。

“若无它事我就先回屋了，纯仁，你走不走？”，秦掌门道。

“方，方纯仁”，方纯仁抗议。

沈红练拧身冲李青城说：“小崔，你黑里住哪儿？”

“秦掌门叫给他炼丹，今晚我住炼丹峰。”

“那我跟你去。”

“沈姊姊，你别逗他了。”锦书笑着说。“我们也回住处了。”

李青城趁机道了句“抱歉，告辞！”，叼着饼一溜烟跑了。

“信看了？”锦书冲着跑出老远的李青城喊。

“看了。”声音已经远了。

于是李澄清二人也趁天还亮，一路往宗圣观走去。

“刚刚沈大人怎么管你阿兄一会儿叫掌柜的，一会儿叫小崔？”李澄清问。

“呃。。。说来话长，说来话长！”李锦书说。

回到屋里，李锦书洗了水果放桌上让李澄清吃，李澄清忙道了谢。

李澄清问到，“锦书道友，请问你们兄妹几人啊？”

李锦书说到：“我和锦章、锦绣是阿兄的义兄妹，我们三人是阿兄救下的性命，还有个阿姊青萍未曾见过面。”

“原来如此！”李澄清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