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拿着春桃给她的资料，看着门口笑眯眯的林柔儿，在窗外橘红色晚霞映照下，她的水粉色罗裙上也有一片晚霞，使得本来想装出来的天真更加不真实了。林婉儿把证词放到衣服最里面的一个口袋中，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走到门口处。
院子里的青石板缝中钻出一些嫩黄色的婆婆纳，沾上了傍晚刚落的细碎露水，林柔儿手里拿着一只羊脂玉做的汤盅，温热的气息穿透了薄纱手帕散发开来，甜香的桂花莲子羹的气息被风吹了过来，加上她袖子里飘出的蔷薇花露的味道，倒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不好闻。林婉儿走出来之后，她马上走上前去挽住她的手臂，手指上的护甲碰到林婉儿的衣服，亲昵得很，仿佛跟自己的嫡亲姐姐没有任何隔阂。
“姐姐，我已经炖了半个时辰的桂花莲子羹，特意选用了你最喜欢的去芯白莲，趁热吃吧。”林柔儿晃了晃手中的汤盅，眼尾扫过跟着林婉儿后面的春桃，目光在春桃脸上停留了一下子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仿佛没有见过昨日还在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我刚才已经让丫鬟把我们的妆奁收拾好了，苏夫人派来接我们的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口，吃完羹我们就出发，正好赶上画舫开宴的时辰。”
林婉儿让她搀自己的胳膊，手指轻触到她的手背上，在袖子边缘碰到一个硬乎乎的小凸起，好像是藏了点粉末。她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笑了笑点点头，接过汤盅舀了一勺莲子羹，甜而不腻的桂花香在舌尖上散开，温度正合适。“难为你有心了，既然马车都已经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林柔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挽着林婉儿的手向外走去，身边的丫鬟也跟着一起走了，手里拿着两个描金漆盒装换洗衣物和首饰，云袖、春桃两人跟在后面，走得很轻，春桃手指抓住衣角，眼中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只有藏得很深的笃定。
马车停在太湖岸边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岸上停满了挂着各大家族标志的画舫，檐下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之中，将小浪花朵朵染成了蜂蜜的颜色。湖上的风带着水藻清香以及糖粥香味，从远处画舫上传来了丝竹之声与小姐们的笑声，隔着半片湖泊都能听个清清楚楚。林柔儿第一个跳下了马车，伸手扶住了林婉儿的胳膊，在岸边踏板上踩了几步之后就上了苏夫人牵头准备的主画舫。甲板上铺了一张藏青色的绒毯，非常柔软，几乎听不到人走的脚步声。
守在舱门口的苏府丫鬟穿着水绿色的襦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掀开门帘将几个人迎接到主舱中。刚一进到舱内就闻到了一股暖洋洋、香气扑鼻的味道，在中间放着一个金灿灿的博山炉，里面燃烧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顺着炉身上镂空的地方慢慢地散发出去，混杂着案几上新鲜水果、瓜果散发出的清香，使人感到非常舒畅。舱壁旁有一排酸枝木做的椅子，桌子上有冰镇过的杨梅、蜜桃以及刚蒸好的玫瑰糕，瓷盘边沿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冰盆里的碎冰也在不断地融化着发出轻微的声音。
林婉儿环顾四周，七八个身穿各色罗裙的名门闺秀围坐在窗边，挨得很近，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手中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时而把目光投向舱门，见到林婉儿进来之后便立刻压低声音，但是飘来的细语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林婉儿耳朵里。
“你看，林府的嫡女已经到了，前几天我就听人说，她平时在府里很凶，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就连庶妹的份额也要扣光。”穿葱绿色罗裙的王尚书家的庶女手指轻轻拂过手帕上的绣花，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叫一样，眼神里面全是不屑，“我还听说，她善妒成性，以前有个丫鬟不过戴了支比她好看的银簪子，她一下子就将那双手打断了，扔到柴房里冻了三天三夜，连半口热饭都不给。”
“可不是嘛，我家丫鬟前几天去林府送东西的时候，亲眼看到林二小姐穿的罗裙都已经洗得发白了，而林大小姐穿的全是江南新进贡的织锦，一点都不愿意分给二小姐半分。”李通判家的庶女穿鹅黄襦裙在一旁接话，用手指戳了戳旁边的人，“你说像陈家这样军功世家的人，怎么可能娶一个善于嫉妒、品行不端的嫡女做主母？要是真让她嫁进去，陈府的后宅恐怕会被她搞得一团糟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话里都是对林婉儿的恶毒攻击，并没有遮掩的意思，仿佛笃定林婉儿不敢当场发作。
云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向前迈出了半步要开口理论，林婉儿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给她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几位小姐正要说到兴头上时，突然看到林婉儿站到了她们面前，于是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手中拿着的手绢也变得更紧了，一个个往后退去，眼睛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林婉儿。穿葱绿色罗裙的王小姐最先明白过来，勉强笑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来圆场，林婉儿就先低头点了一下桌上的冰镇杨梅，语气非常平和，并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刚才几位妹妹在说些什么趣事呢？说得那么起劲，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林婉儿拿起一颗杨梅，手指轻轻捏住朱红的果皮，清甜的汁水香气飘散开来，她的目光一扫之下，几个人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了，笑意更深，“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好像听说几位妹妹在说我苛待下人、善妒成性，还说我苛待自家庶妹，连她的份例都要克扣。”我在林府一住就是十四年，怎么半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几个小姐的脸颊立刻变得通红，互相看了一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小姐手指关节都已经变成白色了，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到了林柔儿身上，结结巴巴地说：“林大小姐，我们是听别人说的，并非有意诽谤你，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别人说的吗？林婉儿往前走了半步，环顾四周，看见几个人躲闪的眼神，语气温和但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我倒是很好奇，是谁这么清楚我们林府后宅的事情，连平日里给下人发多少月例、给二妹妹准备多少份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特意把话传给了几位妹妹。”几位妹妹不妨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在今天苏夫人和所有世家女眷面前把事情弄明白，免得给我平白无故地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坏了我林府嫡女的名声。
李通判家的庶女最没胆子，被人这么盯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指了指角落里装模作样弄着鬓边簪子的林柔儿，颤抖着说道：“是林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前几天找到我，说你平日里在府里苛待她，还说你善妒成性，绝对不能让你嫁进陈家祸害陈府，还塞给了我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让我在游湖宴上把这些话散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在了林柔儿身上。
林柔儿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手指紧紧抓住着手帕，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想要怎样把这件事情掩盖住，但是脚下一不小心碰到绒毯边缘的褶皱，整个人的重心一歪，向画舫的船舷那边摔倒了出去，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舱外，湖面的冷风使她的罗裙飞舞起来。她故意提高嗓门，带着哭腔大声叫，声音很大，画舫甲板上那些丫头们都能听见。
“姐姐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推我，我再也不敢抢你东西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
一声呼唤就让画舫上的人们安静了下来，众女眷的眼光也由那几个庶女身上齐刷刷转到了林婉儿的身上，大家的眼神里都是震惊与探究。
林婉儿一直站在那里，指尖还捏着刚拿起来的杨梅，在暖色灯光照射下，鲜红的果皮也变得十分晶莹剔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