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不科学

军训第五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太阳把食堂门口的地砖晒得能煎鸡蛋。高一（7）班刚解散，四十多号人嗷嗷叫着往食堂冲。林怀春跑在第三名，前面是周野和体育委员…不对，周野就是体育委员。

“让一让！体育生优先！”周野边跑边喊。

“你放屁！体育生更该让着群众！”林怀春一把拽住他后领。

两人在食堂门口扭打成一团。赵小棠举着手机从旁边绕过去：“家人们快看，怀春五傻内讧现场……”

程一鸣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推了推眼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写着《食堂效率优化方案（草案）》。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食堂平面图，用红蓝铅笔标了六条路线。

“都别跑。”他抬手，“我算过了。”

五个人围过来。苏晚喘着气：“你算过什么？”

“打饭最短路线。”程一鸣指着图，“食堂四个窗口，一号窗口人最多但阿姨手快，二号窗口人少但阿姨动作慢。综合排队时长和打饭速率，最优解是……”

“说人话。”周野。

“三号窗口，现在去刚好没人。”

林怀春眼睛一亮：“那走啊！”

“等一下。”程一鸣拦住她，“我还没说完。三号窗口的阿姨十一点四十五分会去后厨搬菜，有三十秒空窗期。我们必须卡在她回来之前排到第一的位置。”

苏晚皱眉：“三十秒？从门口跑到三号窗口要多久？”

“我测过，十一秒。加上拐弯和避让行人，保守估计十五秒。”程一鸣合上本子，“所以，听我口令…三、二、一，跑！”

五个人像离弦的箭冲进食堂。程一鸣跑在最前面带路，林怀春紧跟其后，周野背着苏晚的书包（苏晚说“你跑得快帮我拿一下”），赵小棠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我们在执行程一鸣的食堂闪电战计划！目前领先优势明显……”

“赵小棠你别播了！加速！”林怀春吼。

计划前半段顺利。五个人冲到三号窗口，前面果然只有两个人。程一鸣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看到没？科学的力量。”

然后三号窗口的阿姨转身，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放了出来。

“我去后厨搬趟菜啊，五分钟。”阿姨冲排队的人摆摆手，走了。

程一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可能。”他翻本子，“我观察了三天，她每天都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去后厨……”

“今天十一点四十四。”苏晚小声提醒。

“……”

周野笑得蹲在地上。“程一鸣，你这科学不太行啊。”

“这是小概率事件。”程一鸣涨红脸，“根据泊松分布，连续三天同一时间发生同一事件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可今天就是那百分之十五。”林怀春拍拍他肩膀，“接受现实吧程序猿。”

现实是残酷的。三号窗口一关，原本排在后面的十几号人全涌向二号窗口。五个人瞬间被冲散。

周野被人流推到了最前面，贴着打饭台。林怀春被挤到柱子旁边，书包带子缠在别人胳膊上。苏晚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

“苏晚！”赵小棠想去拉她，自己也被挤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程一鸣站在人群中央，举着小本子，表情崩溃。

“这不科学！”他喊，“我明明算好了的！排队队列应该呈正态分布！为什么所有人都挤在二号窗口！这是羊群效应！非理性……”

“程一鸣你给我闭嘴然后去打饭！”林怀春隔着三个人朝他喊。

程一鸣被挤得眼镜歪到一边。他透过镜片努力辨认方向，看见苏晚正被人群推着往角落里退，脸都白了。

“苏晚！”他喊了一声，声音终于不是平静的陈述句了。

苏晚朝他摆手，意思是没事。但人明显在抖。

这时候周野从前面杀出一条血路…他个高胳膊长，硬是靠着体育生的体格挤到了二号窗口最前面。回头一看，五个人散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春哥！接住！”周野把打好的第一份饭往林怀春方向递。

林怀春跳起来接。饭盒到手，她低头一看…红烧肉。

“还有吗还有吗？”

“最后一份了！阿姨说卖完了！”周野又转身去打别的菜。

林怀春捧着那份红烧肉，转头看见苏晚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不太好，嘴唇又有点发白。

“苏晚！”她冲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挤得有点晕。”

林怀春看了眼手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眼苏晚。一秒钟后她把饭盒往苏晚手里一塞。

“吃。补补。”

“这是你抢的……”

“我抢的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林怀春把她按到最近的座位上，“坐着，别动。我去看看程一鸣死哪儿了。”

程一鸣还站在人群中间。本子不知道被谁撞掉了，正弯腰在地上摸。

“别摸了！”林怀春一把拽起他，“饭打了没？”

“没……我的计算模型……”

“模型个屁！你饭卡呢？”

程一鸣掏出饭卡，一脸茫然。林怀春拽着他挤到窗口，用最快的速度点了两荤一素。

“阿姨，米饭多打点，这人脑子消耗大。”

阿姨瞟了一眼程一鸣：“这孩子咋了？脸色这么差。”

“他算错题了，受打击了。”

阿姨手一抖，多给了半勺排骨。“可怜的，多吃点。”

五个人终于在角落的桌子集合。周野端了四碗汤过来，赵小棠拎着一袋筷子。苏晚已经吃了两块红烧肉，脸色缓过来了。

程一鸣看着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我犯了三个错误。”他开口。

“吃饭。”林怀春。

“第一，我没考虑阿姨轮班制度。第二，我没考虑羊群效应的非线性爆发。第三……”

“程一鸣。”苏晚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吃饭。”

程一鸣闭嘴了。

周野笑得拿筷子敲碗：“苏妈妈一句话，比我们十句都好使。”

“你再叫苏妈妈我跟你急。”苏晚瞪他，但语气软绵绵的。

林怀春啃着馒头看了一圈……周野右腿又搁在凳子横杠上了，程一鸣终于开始扒饭，赵小棠在删手机里的视频（“这段拍糊了，不好看”），苏晚把红烧肉分给每人一块。

“等等。”林怀春发现不对，“苏晚你怎么把肉分出来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苏晚把最大一块夹到林怀春碗里，“你抢的，你多吃点。”

林怀春还要推，赵小棠按住她手：“吃吧。苏妈妈喂你你就吃。”

“赵小棠我再说一遍别叫……”

“好好好苏晚苏晚。”

五个人闹成一团。隔壁桌的男生探头看，被周野一眼瞪回去。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程一鸣突然站住。

“我决定了。”他推了推眼镜，“我要重新建一个模型。变量包括：阿姨轮班时间、各窗口菜品受欢迎程度、学生下课时间分布、天气因素……”

“你歇会儿行不行？”林怀春头大。

“不行。这次失败让我意识到，现实世界比数学复杂得多。”他认真看着林怀春，“但我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建模。下次食堂大战，我一定能算出最优解。”

赵小棠翻白眼：“还下次呢？今天差点把苏晚挤丢了。”

“所以我要把‘人群疏散安全系数’加进去。”程一鸣掏出笔在本子封面上写，“这个权重调高一点。”

苏晚抿着嘴笑：“程一鸣，你下次直接问阿姨什么时候去后厨，别算了。”

程一鸣愣住。

“……问？”

“对啊，你长了嘴的。”苏晚指指他嘴，“可以直接问。”

程一鸣陷入沉思。周野从后面勾住他脖子：“走了走了，再不走老刘要查岗了。”

五个人往教学楼走。经过食堂门口那块“文明用餐”的牌子时，林怀春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程一鸣，你上次不是说要把牌子擦干净吗？你欠老刘一次。”

“我擦过了。昨天放学擦的。”

“那我的那份呢？”

“我顺手也擦了。”

林怀春瞪大眼：“真的假的？”

“嗯。你上次因为擦牌子没背单词，老刘骂你。我帮你擦了，你就能背单词了。”程一鸣说得理所当然。

赵小棠在旁边“哇哦”了一声。苏晚看了程一鸣一眼，没说话，耳朵有点红。

周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程一鸣肩膀：“兄弟，你这话说得……特别像电视剧里那种默默付出的男二号。”

“什么男二号？我是按效率优先原则排的。林怀春背单词比擦牌子对班级平均分贡献大……”

“行了行了，别解释。”林怀春笑着推他，“解释就是掩饰。明天请你吃面。”

“你家面馆的牛肉面吗？”

“对。”

“加蛋吗？”

“加。”

“那我明天帮你擦一周牌子。”

五个人笑着闹着往教室走。下午军训还有两小时，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林怀春走在最后面，偷偷给周野发微信：“膝盖怎么样？”

周野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打字回：“还行，没肿。”

“晚上冰敷。别让我说第二遍。”

“知道了春哥。”

林怀春收起手机，抬头看见苏晚在前面回头等她。

“怀春快点！老刘来了！”

“来了来了！”

她跑起来的时候，莫名想起食堂里苏晚把红烧肉夹回她碗里的样子。还有程一鸣蹲在地上摸本子的狼狈样。还有周野把最后一份红烧肉递给她时那个“我就知道你会给苏晚”的眼神。

这帮傻子。

她笑着跑进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