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
一声闷响扎进耳膜时,我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四道白印。
三年前阿爹死在那场大火里,两年前阿娘被赶出府门,去年阿九差点被打断腿——我偏要活着查出这根针是谁射的。
枕面往下一陷,腥涩气钻进鼻腔,像铁锈掺了蛇蜕磨的粉。
“阿九,别动。趴着别起来。”
墙角那团身影僵住了。阿九的呼吸卡在半截,闷在薄被里。
“姐——”
“别出声。屋顶有人。”
瓦片响了一声,又一声。上回那人踩瓦是试探,踩一片停一停。这回连着三四步急退,哗啦一下往西南方向去了。
我数了五十息。数到三十,后颈冷汗浸透枕头边角。数到四十五,屋顶彻底没声了。
“走了?”
“走了。西南方向。”
“西南?那是外门——”
“我知道。先别管。把灯点上,小心别碰我枕头。”
阿九摸黑爬起来,火折子擦了两下才亮。烛火晃起来,照见枕头中间偏左一个焦黑圆点,正慢慢扩大。毒液渗进粗布,周围布丝一碰就碎。
“这是——”
“针。从门缝底下射进来的。”
我用布包住手指,把针从枕头里拔出来。针身三寸长,针尖泛着幽蓝冷光。凑近鼻尖闻了一下,腥气很淡,像蛇蜕磨粉掺了草汁。
“霜蛇毒。”这三个字从嗓子眼挤出来,舌尖发麻。
“霜蛇毒是什么?”
“柳清鸢随身那把银剪子,刀刃上就淬着这味。”
阿九脸色在烛光里变了两变,先白后红。
“柳师姐?她不是随宗主离宗了——”
“人走了,针还在。这毒不是她自己淬的,她不敢沾脏活。有人替她动手。”
“谁?”
“西南方向。外门的人。”
阿九攥着布包的手指节发白。“那咱们怎么办?报长老会?”
“报什么?一根针,没扎到人。长老会问起来,你说柳清鸢,她说你诬陷。证据呢?”
“那这根针——”
“针就是证据。但得先弄清楚针尾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去徐老怪那儿。把针给他看,告诉他针尖是霜蛇毒,问他针尾有没有淬过别的。”
“那你呢?”
“我去找陈嫂子。”
“找她做什么?”
“昨晚她来敲门,说是刘婶让问哑婆的事。但她走后,我从窗纸缝里看见她往西南多走了两步才拐回西边。”
阿九嘴张了一下。
“刘婶让她来试探我。看我在不在屋里,看我知不知道哑婆的事。昨晚试探,今晚射针。前后不到一天。”
“那你还去找陈嫂子——”
“我不找刘婶。我找陈嫂子,让她给刘婶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苏清池问刘婶,昨晚西南角翻墙的人,要不要她帮着瞒。”
阿九眼睛瞪大了。
“这、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惊蛇。蛇惊了才会动。它动,我才能看见它往哪儿跑。”
“万一刘婶真是跟那边一伙的——”
“所以她不会自己来问我。她会去跟西南通气。你跟着刘婶的人,别跟太近。看他们去找谁。找到谁,谁就是射针的人。”
阿九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揣进怀里。
“姐,那根针……昨晚你要是翻个身——”
“我知道。翻个身,扎的就是脖子。”
阿九没再说话。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廊下跑远了。
我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茶。茶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柳清鸢的针射不进刑台,但她能射进杂役院的枕头。这说明两件事:她在宗门里还有人,她怕了。怕到连缓两天都等不了。
我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留影石。灵石触到指尖微微发温。哑婆的账册还没录完。今晚之前得把“玄机”那几页录进去。万一我出了事,阿九知道该把留影石交给谁。
晨光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照在铜壶嘴上,泛着哑光。廊下传来水桶磕井沿的响,刘婶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
我起身把门闩插好,回到床边,把枕头翻了个面。焦黑圆点朝下,压进床板缝里。手指在圆点边缘按了一下,布丝脆得掉渣。
辰时三刻,阿九还没回来。我把凉茶喝见了底,起身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后脊旧伤贴着衣料,一阵阵往外渗寒气。
廊下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敲门。
“苏姑娘在吗?”
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外门管事的腔调。
“谁?”
“外门库房老周。刘婶让来问一声,上回你领的那批粗布,数量对得上不?”
我朝门缝看了一眼。门外影子拉得长,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揣在袖子里。
“对得上。三匹青布,两匹灰布。怎么了?”
“没什么。库房盘账,有几笔数不太对,挨户核一核。”
“我这儿没问题。”
“那就好。对了,这两天有没有见过生面孔在杂役院附近转?”
我捏着门闩的手停了一下。
“生面孔?没有。我这两天没怎么出门。”
“行。有事招呼一声。”
脚步声沿廊下走远。我等了十息,才把门闩抽开一条缝。门外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但老周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从始至终没抽出来过。
午时刚过,阿九回来了。他跨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抹了一把嘴。
“徐老怪看了。针尾上淬的是‘锁喉散’。”
“锁喉散?”
“他说这玩意儿发作慢,先麻后僵。要是扎进脖子,两个时辰内说不出话,三个时辰内喘不上气。”
“两个毒,一根针。”
“徐老怪说,这叫‘双保险’。霜蛇毒要命,锁喉散封口。扎中了,你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把针重新包好,塞进枕下第二层布垫夹缝。
“刘婶那边呢?”
“我跟着她手底下那个小丫鬟。她出了杂役院西角门,绕到外门后巷,进了一间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偏房里的人呢?”
“小丫鬟进去待了不到半盏茶。出来时油纸包揣在怀里,走路比去的时候快。”
“偏房位置记了?”
“记了。外门后巷第三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好。今晚我去。”
“姐——”
“你守家。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带着留影石去找徐老怪。告诉他四个字,‘霜蛇入枕’。”
阿九把四个字嚼了一遍,点了点头。他弯腰把凉茶壶里最后一口底子倒进碗里,喉结滚了两滚。
窗外刘婶骂孩子的声音突然拔高,混着碗碟磕碰的脆响。阿九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我按着胸口衣襟里那卷册子,指尖摸到纸页边角的毛茬,粗粝地刮着指腹。暮色从窗纸缝往里渗,把桌面上那摊茶渍照成一片暗黄。
“姐。”
“说。”
“徐老怪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霜蛇毒不是谁都能弄到的。外门那帮人,没这个门路。”
“那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查的方向不对。射针的人在外门,但给毒的人,在内门。”
我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这一次我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