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尽数收歇,厚重灰黑云层缓缓向天边退散,明亮天光破开云隙洒落人间。府衙廊下的石板凹坑之中,还积着雨后残留的一汪汪浅浅水洼,澄澈天光映在积水里面,随着微风漾开细碎波纹。往来仆役、差役踏过水洼之时,脚下便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溅起点点湿凉水花。韦氏宗族议事宅院之内,檐下那块镌刻旧族规的乌木牌静静悬在梁下,经年风吹日晒,漆面磨损黯淡,刻写的宗族条文字迹尚且依稀可辨。一众族老团团围坐堂中,坐椅上铺着厚实棉软垫,堂屋中央铜炉燃着淡淡的柏香,烟气袅袅向上盘旋,漫过众人鬓角。
韦崧端坐主位一侧,指节轻轻叩击身前案几的硬木面板,叩出沉闷笃笃声响,缓缓道出心中筹谋。“韦攸死死咬住母亲那份陪嫁祖宅不肯松口,讼事缠扰不休,闹得阖族内外不得安宁。我思得一计,不如由韦氏宗族出面,代为收管守护那座祖宅。对外只说是保全韦家一门体面,不让祖宅深陷纷争搅扰,免得外人看韦家笑话。”
座下几名年纪偏大的族老听罢,彼此交换几轮目光,低头细细掂量这套说辞内里的轻重得失。有人捋着花白长须微微颔首,觉得这般处置能够平息家内争端,当即开口附和:“此言有理。祖宅归于宗族保管,便可隔绝讼事带来的满城流言,保全我们韦家的颜面。往后兄妹二人,也不必再为一处宅院持续对峙。”
另有两位心思审慎的族老,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微动似要出言辩驳,可转念又顾及阖族和睦,不愿当众同旁人起争执,便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咽回腹中,只低头端起面前青瓷茶盏,默默呷了一口热茶。
韦茂也身处席间,指节无意识摩挲身下坐椅软垫的布面纹理,眉头紧紧锁起。他心中透亮,这套说辞外表说得冠冕堂皇,内里实质便是借着宗族的名义,变相褫夺韦攸对于母亲陪嫁祖宅的诉求。一旦祖宅交由宗族代管,韦攸再想要讨要回宅产名分,便要面对整个韦氏宗族的集体阻力。可眼下堂内多数族老已然被韦崧的说辞打动,纷纷出声赞同,他一时间寻不出妥帖言辞当众驳斥众人,只能闷坐在椅上,神色沉沉,左右为难。
“韦攸性子执拗,若是知晓宗族要代管祖宅,怕是未必肯应下。” 韦茂终于开口,语声沉缓,“她所求本就是宅产名分,代管,不等于把名分归还于她。”
韦崧抬眼看向韦茂,语气平稳:“宗族代为保管,并非占为私产。待往后风波平息,再酌情商议归属。眼下首要,是先将这桩闹到衡册府的讼事压下去。若是任由案子继续勘访深挖,不少族中陈年借贷纠葛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牵连甚广,对韦家百害而无一利。”
这番话说出口,堂内附和之声更盛。不少族老自身便牵扯在宗族多年互相借贷的人情旧债之中,一听见要提防旧事被公门勘访翻掘,便更加倾向于尽快把这场争讼平息。几番商议定夺之后,韦崧将几锭沉甸甸的银锭悄悄敛入宽大锦缎袖筒,银块隔着衣料,压得袖管微微下坠。辞别一众族老,独自动身赶往衡册府掌契房。
他刻意算准时辰,专等值守书吏转身去往卷宗木架高处调取旧案卷宗,堂内只剩苏谌一人在案前理事的间隙,快步跨到苏谌的酸枝大案之前。身子微微向前倾,压低了声息,刻意压住音量,不让廊下往来值守差役听见堂内谈话内容。
“苏录吏,韦家家事纠缠不休,劳烦你连日耗费心神周旋勘验。些许薄物,聊表韦家一份谢意。” 话音未落,他宽大袖管微微倾斜,数锭泛着冷白金属光泽的银块便顺着袖筒内壁缓缓滑出,眼看就要悄悄落向案桌靠内侧、被卷宗边角遮挡,旁人不易看见的角落,想要以此私下打点疏通公门官吏。
苏谌目光一瞬便捕捉到滑出袖管的银锭,脊背骤然微微绷紧,脚步向后退开半步,不让银物靠近堆放卷宗证物的案台。右手上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随五指骤然收拢,语声冷正肃然,没有半分可以通融缓和的余地。
“韦郎君,公门之中办事,自有府署发放的俸薪供给。私下馈送财物,全然违逆律条,还请速速收回。掌契房勘访行事,只凭文书人证据实研判,绝不会因为私赠财物便偏移半分分寸。莫要再行此等举动,若是被廊下差役看见,于你我二人,皆是祸端。”
韦崧伸出去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面上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尴尬,耳尖微微泛起薄红。他本以为借着四下无人的时机,此事便可悄然办妥,未曾想苏谌态度这般斩钉截铁,不留一丝转圜余地。堂内一时间陷入短暂沉默,唯有窗外残留的雨后微风穿过木格窗,吹动案头笺纸发出细碎沙沙轻响。沉默片刻,他只得敛了神色,手腕回转,把几锭银锭重新拢回宽大袖筒之内,袖管被银锭压得再度往下沉坠。
“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触犯府署规矩。” 韦崧低声说了一句,对着苏谌草草拱一拱手,不愿在此地久留,旋即转身快步离开掌契房。木底靴踏过青砖,脚步声由近及远,一步步消散在府衙幽深的甬道之中。
他方才踏出掌契房的门扉,老者韦茂便接踵而至。韦茂的袍角下摆还沾着从宗族宅院一路行来沾染路上的湿泥尘土,踏入屋内落座之后,便搬出乡土人情、宗族体面,反反复复向着苏谌游说,心中依旧盼望府署能够出面促成兄妹二人和解,把这一桩闹到公门的家内风波就此消弭。
“苏录吏。” 韦茂语声恳切,伸手捋了捋颔下花白长须,“同是韦家骨肉,何苦非要把家事摆到公堂之上,受满城百姓指指点点。若是能够劝得双方各退一步,宗族出钱安抚韦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韦家,对衡册府,皆是一桩好事。何苦非要深挖旧事,把阖族陈年的人情纠葛全都晾晒在公门之下。”
苏谌指节轻轻叩击案沿打磨光滑的木棱,依照府署规矩委婉回绝这番游说。“韦氏族老,如今全面勘访已然开启,各方的证词、物证尚且还在持续收罗之中,这个时刻,不宜强行推动双方私下调停。当事人心中的取舍,理当交由他们自己决断,掌契房不可横加逼迫。若是韦氏族老有具体调停条陈,可以写成正式禀文递交上来,我会原样归入勘访笔录,却不能代为劝诱任何一方放弃自身诉求。”
韦茂接连几番说辞都没能说动苏谌,长长叹出一口气,花白胡须随着叹息微微晃动。“录吏当真不肯从中斡旋一二?若是案子继续推进,一旦深挖开来,族内不少人都要被牵扯进来,到时候地方生出动荡,于府衙考绩,也不见得是好事。”
“勘访依定例而行,该记录的利害风险,我会如实附写进勘报,一并交由程掾大人权衡。但不能因为顾虑后续风波,便直接搁置该当查问的疑点。” 苏谌平静回话。
韦茂心中清楚勘访流程一旦铺开,便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随意叫停,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缓缓站起身,对着苏谌行过告辞之礼,缓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堂内重归安静。
虽然韦崧私下馈送被拒,韦茂的游说也并未奏效,可暗处的胁迫流言依旧没有半分停歇。针对顾媪的收回屋舍、断绝衣食的警示,还有拿田庄佃租轻重来要挟佃户的各类说法,依旧在街巷、田庄之间暗暗流转。这些话语从来不会写成告示张贴在外,只靠着人口口相传,却沉甸甸压在所有知情人的心头,叫人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吐露心底实情。没有人公然出面行凶,可生存层面的威胁,实实在在悬在顾媪与一众佃户头顶。
二人相继离开之后,廊下又走来一名府衙仆役,此人乃是受程掾差遣而来,入内便向苏谌转述上司口讯。程掾身居上位,心中时刻顾及安川道地方安稳,深深顾虑韦家产争讼持续发酵,会搅动韦氏宗族盘根错节的旧债与人情纠葛,诱发地方连锁动荡。因此心底偏向以调停息事作为优先,派遣仆役前来,便是表露这般立场,希望掌契房这边尽量往私下调停的方向去推动,避免事态继续向外扩张蔓延。
仆役躬身把口讯完整转述完毕,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回话。“程大人言道,韦氏一族人丁繁盛,盘根错节。若是勘访步步紧逼,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录访多多权衡,优先谋求息争之法。”
苏谌听完之后,默然移步立到木格窗的边上。明亮日光透过窗棂,在屋内青砖地面切割出一格一格方正的阴影。
方才上司偏向调停的口讯在他心头盘旋。如今人证避祸缄默,物证疑点依旧悬而未决,若是草草借调停了结此案,立契当夜那些尚未厘清的隐情,便会就此埋入尘土,再无探明之日。
“录吏,程掾大人心中顾念地方安稳,这份考量自有道理。” 值守书吏方才把方才韦崧私馈被拒、韦茂游说、仆役转述口讯几件事,一一记录在杂事笺条之上,将笺条归并入案卷,这时才开口说话,“只是如今案卷之内疑点堆积,若是一味追求息事宁人,很多实情便再也无从求证。一边是上司顾全地方的期许,一边是案卷悬而未决的重重疑点,两头拉扯,实在叫人为难。不少胥吏遇见这般局面,多半便顺着调停的方向顺水推舟,省去往后诸多麻烦。”
苏谌垂眸看向案台上厚厚一摞文书,分产私契原件、韦父亲笔手记、一轮轮问询笔录层层堆叠。“我明白程掾大人的顾虑。可勘访不能单单只为平息风波。各方的证词、顾虑,我们尽数如实录入勘报,把全部实情向上呈报。至于最终如何定夺,终究要交由上司权衡。我身为录吏,只需要把勘访该做之事做完,不必擅自替主官预先取舍。”
书吏点点头,伸手整理案上散乱的笺纸。穿堂的风穿过木格窗,轻轻拂动卷宗的纸页,纸张簌簌作响。
苏谌抬眼望向府衙高墙之外,远处街巷屋舍连绵。一场雨后,街市已经恢复往日喧嚣,商贩吆喝人声隔着院墙隐约飘入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