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冷雨连绵落遍安川道的街巷,雨丝绵密如缕,轻飘飘洒落在青石板路面,雨水汇聚在石板的凹坑之中,积起一层薄薄泛着水光的水膜。整座城池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面,远处屋舍的飞檐轮廓都被雨霭揉得模糊不清。数名府衙差役脚蹬油布靴,靴筒裹到小腿,踏着湿滑的石板道路,再度行至顾媪所居的小院门外。青灰院墙被连日雨水反复浸润,砖色浸得沉暗发乌,墙根缝隙里滋生出片片暗绿色苔藓,指尖一碰便沾一手湿滑潮气。柴木门环上面凝着一层细碎冰凉的雨珠,寒雨不断冲刷铜器表面,水珠顺着铜器弧度滴滴坠落,砸在门前阶石,溅起点点细碎水花。
领头的差役上前,抬起手叩响门环,铜环撞击厚实木门,敲出笃笃、笃笃的闷响。沉闷的声响大半被淅沥的雨声吞噬,传不到院落深处。差役抬高声调,隔着门板向内喊话,雨声搅扰之下,不得不稍稍扬声,才能够让院内隐约听见:“顾媪,府衙传你前往衡册府接受问询,还请开门答话。公事问询,不必心存惧意。只需要据实叙说往日所见,府署自会考量你的处境,不会无端将你卷入风波漩涡。”
院门之内长久一片死寂,没有半声应答。过了许久,才有布料摩擦、针线穿梭的窸窣细碎响动,隔着薄薄门板隐约透出来。差役透过门板缝隙眯眼细看,雨雾蒙住视线,只能隐约窥见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立在门后阴影里。顾媪手中攥着半幅尚未缝完的粗麻布帛,指缝还夹着一枚闪着冷光的细铁针,针线穿梭之间,布帛边角随动作微微晃动。一听见门外公门差役的喊话,身子便悄悄向后缩,脚步慢慢挪向院落靠里的厢房,任凭门外如何言语,再也不肯靠近门扇半步。院角屋檐垂落连绵雨线,哗哗的落雨声响,将院内一切动静大半遮掩。
门外几名差役两两对视,脸上皆是一筹莫展的神色。领头的差役再度开口,语声放得尽量缓和,想要消解门内老仆心中的恐惧:“我等只是奉命传召,并非拿人问罪。你若是心中有所顾忌,大可陈明你的难处,府衙之中也可斟酌权衡,一味闭门不应,终究不是长久法子。”
院内依旧悄无声息,连方才的布料响动也一并沉寂下去,顾媪已然退到厢房檐下,彻底避开了院门这一处。檐角的雨线一串串垂落下来,砸在门前阶石之上,溅起星星点点细碎水花,雨雾蒙蒙,把整条小巷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湿冷雾气当中。巷子里不见往来行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唯有雨打瓦面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一名年轻差役往前踏出半步,手掌搭在柴门门板上,意欲稍稍用力推门。身侧年长差役伸手一把将他胳膊拉住,微微摇头低声劝道:“不可莽撞。此门一旦强行推开,便是以官威逼迫一介老仆,就算今日把人带回府衙,心中满怀惧怖之人,供词也难免失真,于勘访无益。我们做勘访,要的是实情,不是一份被恐吓逼迫出来的口供。”
年轻差役收回伸出的手,望着紧闭的木门,长长叹了一口气,鼻间吸入雨里浸出来的土腥寒气,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可这般一味闭门不应,人证这条线索便彻底卡死。我们一次次冒雨前来,次次都是空手折返。城内韦家那边的讼事一日日拖下去,市井流言越传越盛,再耗下去,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变故。”
年长差役抬眼望向小院沉沉的木门,雨珠顺着他的帽檐不断往下滴落,打湿肩头衣料:“我们能做的,只有把传召的心意递达。她心中被实实在在的胁迫压着,不是我们几句宽慰的言语,便能够轻易消解。韦崧放出的话摆在那里,一旦踏出这扇院门,便有失去居所、断绝衣食的风险,一介年老家仆,赌不起往后的生计。”
巷口挎竹篮买菜归来的老妇人恰好途经此地,望见数名公门差役立在雨里檐下,便将手中竹篮微微倾斜,举起宽大的竹笠,斜斜向着差役们头顶偏过来些许,替众人遮挡斜扫过来的冷雨。做完这桩小事,老妇人不曾多问公事内情,只是微微颔首,便提着竹笠与菜篮,踩着湿漉漉石板,默然消失在雨雾笼罩的巷尾。
几番喊话都得不到院内半分回应,差役们心中明白,今日依旧没有办法见到顾媪本人。年长差役回身,对着院内方向高声留下一段话,雨声把话语撕扯得有些断续:“我等今日暂且退去。传召文书依旧置于门侧石墩之上,你可自行斟酌,若是愿意赴府回话,便可去往衡册府。何时愿意出面,府署都愿意听你据实陈情。”
说完便将一卷封好的传讯文书轻轻搁在院门外侧的青石墩上,油纸裹住卷册隔绝雨水,防止纸页被雨打湿损毁。一行人调转脚步,油布靴踩踏积水,溅起一路细碎水花,踏着漫天冷雨,动身返回衡册府,要将登门碰壁的完整经过回禀掌契房。
掌契房的木格窗沿被连绵的雨水打湿,冰凉潮气顺着木格缝隙,一丝丝缓缓漫入屋内,空气之中混着纸霉与雨水的湿冷气息。窗纸被雨汽浸得发暗,屋外天地一片灰白,白日屋内也不甚明亮,全靠案头点燃的两盏烛火提供光亮。苏谌立在窗边,隔着被雨雾蒙住的窗棂向外眺望,远处城内连片屋舍的檐角,尽数隐在灰蒙蒙雨幕之中,看不真切轮廓。案台之上堆叠的勘访卷宗又增厚数层,笔迹勘辨笔录、伪残纸片勘定记录、佃租副卷抄本整齐码放。
差役们浑身带着巷子里的雨气,袍摆边角浸得潮湿,靴底不断滴落雨水,在青砖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水迹。踏入掌契房便躬身,将方才登门造访的全部经过细细禀报。
“录吏,任凭我们门外如何开导劝说,顾媪始终不肯开启柴门。门缝之中仅能瞥见她手持针线缩在门后,一听见公门传召的声响,便向内院退避,不肯与我等照面半分。传召文书我们用油纸妥善包裹,已经留在门外石墩,留予她自行权衡。任凭我们百般言说,院内始终不见应答之声。” 年长差役躬身回话,肩头还沾着细碎雨珠。
苏谌微微颔首,视线落回案上厚厚堆叠的勘访卷宗。笔迹勘辨已经尘埃落定,分产私契确属韦父亲笔所写;市井哄传的补约残件也勘明乃是旁人伪造。如今想要探明立契当夜的内里实情,顾媪便是现存最关键的知情人。可这名垂暮老仆被韦崧放出收回屋舍、断绝衣食供给的威胁死死钳制在小院当中,生存的恐惧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叫她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值守书吏将差役刚刚口述的情形,提笔誊录进勘访笔录,笔尖落在桑皮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之后搁下笔,眉头紧锁开口:“物证层面两条捷径尽数断绝,眼下所有希望都落在顾媪身上,偏偏她畏惧祸事临头,执意闭门不出。宗族那边调停的路子,如今又是何等光景?韦茂可还在不断游说各方?”
“韦茂数次居中斡旋,一边劝说韦攸放下祖宅诉求,一边游说韦崧拿出银帛作为补偿。” 苏谌缓缓开口,指节轻轻蹭过卷宗封皮粗糙的边角,“只是两边立场僵持得太过牢固。韦攸不肯放弃母亲陪嫁祖宅的名分,韦崧死死攥住契书字面效力不肯退让。宗族情理层面的几番劝说,夹在两份固执之间,起不到实质的调和效用,私下调停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书吏闻言,指尖叩了叩案台的木面,眉宇间的愁色愈发浓重:“调停走不通,人证又避祸不出,那我们接下来该作何安排?难道便这般原地僵持,坐等顾媪自己想通?日复一日耗下去,城内流言只会愈演愈烈,韦氏族老那边,又会借着流言继续向府署施加压力。”
苏谌缓步回身走到宽大案台之前,垂眸翻阅起先前一轮轮记下的勘访记录。韦父亲笔手记只堪旁证,佃户的见闻同样不能直接拿来决断家产归属,分产契约又并非伪造,整套案子的困局,完完全全卡在顾媪这一道关口之上。
可他心中又格外清醒,万万不可强硬拘传逼迫一名满心惶惧的老仆。若是依仗府衙权势强行把顾媪拘拿到堂,便是将一个底层孤老直接抛掷到宗族纷争的风波漩涡正中央。就算侥幸得到口供,这份出于胁迫之下吐露的言辞,本身便带着瑕疵,往后程掾审阅勘报之时,也难以采信。公门勘访求的是实情,不是靠威吓逼迫出来的供词。
“不可强行拘传。” 苏谌语声沉缓,说出心中权衡后的决断,“心怀畏惧之人,逼出来的供词,算不得公允凭据。一旦用强,就算拿到口供,这份证词根基便是不稳。往后若是韦氏族老以此为由辩驳,整份供词便要尽数作废,我们反倒白白折损一条重要人证。”
书吏听罢,放下手中狼毫:“可就这般一次次上门,只留下文书便退走,也看不到半分转机。雨一日日下着,案子便一日日悬在此处。”
苏谌抬眼望向被雨雾笼罩的窗棂,雨珠顺着窗木往下流淌,在窗纸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转机未必是我们能够强求得来的。生存的恐吓悬在她头顶,要跨过心中的惧怕,终究要靠她自己心中抉择。我们能做的,只是不绝这条通路,不把路子彻底堵死。”
窗外的雨依旧绵绵不绝,敲打在窗棂木框之上,发出沙沙连绵不停的轻响。屋内没有点燃多余烛火,全靠着雨天昏蒙暗淡的天光来照亮案头的文书。
苏谌伸手取过一张制式笺纸,提起狼毫,笔尖蘸饱砚台之中的松烟墨。他提笔写下往后的处置安排:暂且不施行强制拘传,依旧令差役每隔数日定期去往小院门外,不必冲撞破门,只将府衙传召的心意留在门外,把抉择的余地留给顾媪本人,让她可以慢慢斟酌思量。每一次登门的时日、递送文书的情形,都要逐条记入勘访笔录,留作底档。
狼毫笔尖划过桑皮纸,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缓缓成型。值守书吏站在一旁,看着笺纸上写下的条文,低声感慨道:“这般耗下去,不知还要拖延多少时日。可除此之外,现下也寻不到别的稳妥法子。强行行事,只会酿成别的纰漏。”
苏谌搁下毛笔,目光重新落向被雨雾遮蔽的窗户外头。雨还在不停倾泻,整座城池浸泡在寒凉水汽之中,小院那扇紧闭的柴门,如同横亘在勘访前路之上的一道高墙。
“继续按此行事。” 苏谌淡淡开口,“我们守好公门的分寸,余下的,只能静待时局人心的变化。”
廊下差役接过誊抄完毕的指令笺纸,躬身领命退了出去。屋内烛火静静摇曳,雨打屋瓦的声响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