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契房之内暮色渐生,白日透亮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敛,屋子大半区域沉进浅淡灰翳之中。值守书吏抬手捻亮案头烛火,灯芯燃开,昏黄的光晕圈住半张宽大的酸枝案台,余下屋角梁柱、高大卷宗木架尽数浸在朦胧暗影里。烛火摇曳跳动,把木架层层堆叠案卷的影子长长投在后方青灰墙壁,影子随着焰苗轻轻晃荡。
苏谌立在高大的卷宗木架之前,指尖顺着一排排码放齐整的案卷脊部缓缓滑动,木架表层积着一层极薄浮尘,指腹划过之处,便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架上收纳着韦父生前往来各处的私人信札,或是亲友酬答,或是交代田庄事务,每一卷都用泛黄麻绳捆束妥当。他从中抽出一捆捆信札册页,双臂环抱着沉重的桑皮纸札,缓步走回案头。捆札用的麻绳历经年岁久已泛黄发脆,稍一牵动,便簌簌往下掉落细碎麻屑,落在案台木纹的沟壑缝隙里,星星点点散得到处都是。
苏谌立在卷宗木架之前,目光落向那捆尚未摊开的韦父信札,一个念头自心底冒了出来。
倘若这份跨府送来的分产契约乃是旁人伪造,那眼前这团纠缠不清的讼事,或许便能寻得一条利落的出路。若是能从笔迹、墨色、印章纹路里勘出造假的痕迹,满城沸扬的流言、顾媪闭门不出的僵局,还有各方没完没了的周旋拉扯,或许都能随之散去。
一念及此,心底掠过一丝窥见捷径的微弱期盼。可他很快便压下这股心思,指尖轻轻碰了碰案卷捆绳,告诫自己万不可先存定见,一切真伪,都该交由手上的实物来勘验判别。
值守书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苏谌递过来的信札捆束,小心解开老化的绳结,将数十封年代不一的旧信,在案面之上平摊排开。纸页饱经岁月侵蚀,多处边角磨损卷翘,部分信笺边缘还留有虫啃噬出来的细小缺口,有的纸面沾着早年茶水泼洒留下的浅褐色渍痕,那是昔日韦父闲坐会客之时,茶盏倾洒留下的印记。苏谌微微俯下身子,面庞凑近纸面,视线逐行扫过信札行文习惯、落笔顿笔的细微特征,打算拿这批真实手札当作参照样本,用来核验那一份分量攸关的分产私契原件。
“录吏,若是真能勘出契约乃是伪造,韦家这桩讼事便可速结,城内街巷的纷纷扰扰,也能跟着平息。” 书吏一边整理散乱的信札,一边低声开口,语气里也带上几分盼望,指尖轻轻按住一卷边角残破的信笺,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脆薄纸页扯裂,“只是韦父在世之时手迹流传在外不少,不少亲友、田庄管事手中都收得他的书信,想要辨明真伪,怕是要耗去不少时辰比对勘验。若是一处细节勘辨稍有疏漏,反倒会把整件案子引向错路。”
苏谌目光依旧落在铺开的信札之上,指节轻轻压住一张边角卷曲的信笺,避免穿堂风将轻薄纸页吹翻。“捷径固然诱人,却不可预先存下先入为主的定见。我们只凭笔迹墨色、印章纹路逐项比对,有破绽便记破绽,无破绽便如实录入勘访笔录,不可心中先盼着契约为伪,再倒推找寻凭据。若是心中先落下定论,眼中所见的所有细节,都会顺着心中所想被曲解,勘访便失了公允根基。”
书吏闻言微微颔首,把几封破损最为严重的信札单独归置到一旁,叠放得整整齐齐,免得翻动之时把脆薄纸页扯碎。“录吏所言极是,勘辨物证,最忌心中先存取舍。”
韦茂那边依旧没有放弃宗族私下调停的打算,府衙内外,时常能见到韦家宗族仆役往来奔走的身影。一拨又一拨仆役轮番去往韦攸居住的祖宅登门游说,每一回韦攸明确回绝和解劝说之后,不过一两日功夫,城内街巷茶坊之间,便又会掀起一轮针对她的非议闲话。流言如同潮水,起起落落反反复复,一层又一层笼罩在韦攸的周身。族内不少人私下议论,只觉得韦攸不识好歹,放着宗族给出的体面补偿不肯接纳,非要把家内丑事摊开在公门,叫全族跟着蒙羞。这些话语经由仆役、茶坊食客之口四处散播,越传越是偏离实情。
一名外出市井办事的差役踏着暮色赶回掌契房,身上衣袍还沾着街市扬起的细尘,脸上神色凝重,踏入屋内便躬身向苏谌禀报在外打探得来的消息。
“录吏,方才小人在城内旧货铺打听杂事,听闻一桩传闻。铺中收得一张虫蛀残破纸片,市井之间四处传扬,说那便是韦父遗留下来的分产补约残件。不少街坊百姓争相赶过去围观,都讲这一张残纸片,便是能够扭转韦家产争讼的关键凭据。铺主有意吊着众人胃口,不肯轻易脱手,故意放出风声招揽看客,引得闲杂人等越聚越多,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差役顿了顿,继续往下回禀,“小人挤在人群之中大略看过一眼,纸片大半已经被虫蛀烂,看不见完整落款。可市井百姓不识文书勘辨门道,只听铺主一番说辞,便已经信了七八分,如今城内不少街巷,人人都在谈论这件残纸片。”
差役的话音落下,屋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碎灯花,跳动的火光将二人影子投在墙面,来回摇晃。苏谌指节按住案边堆叠的信札册页,听完禀报之后眸色沉沉往下一落。倘若世间当真存有这么一份补约残件,那对于韦攸的诉求而言,确是分量极重的一桩物证。可一件凭空从市井旧货铺流出来的旧纸片,真伪虚实全然无从考证,大半都藏着世人编造出来的虚谎。市井之中不乏投机之徒,看准韦家争讼闹得满城风雨,便伪造残物博取银钱,这般事情安川道城内时有发生。
“即刻派遣两名稳妥差役,赶赴那间旧货铺,把那片传闻之中的残纸片取回掌契房勘验。” 苏谌当即沉声下达指令,语声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万万不可任由纸片继续留在市井流转,若是再任由流言发酵,往后勘访,便要多上许多无谓的阻滞。取回之时切记,不可与铺主起无谓争执,按府署例规,登记之后将证物带回。若是铺主要求酬谢,也万万不可私自动用公府银钱,将铺主一并带回府衙录下口供,细细盘问纸片来历。”
两名领命的差役不敢耽搁,快步退出掌契房,踏着已经沉落的暮色,向着城内街市旧货铺子疾驰而去,靴底踩过府衙青石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幽深甬道。
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苏谌垂眸看向铺满案头的韦父信札,指节摩挲一册旧信札封皮上面被手掌常年摩挲磨出来的暗沉痕迹。心底那一丝期盼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倘若残件属实,契书伪造、旧存补约两条线索同时落地,缠杂难解的案子,便能豁然开朗。
等候差役归来的间隙,韦茂派来的宗族仆役又一次来到掌契房的门外。仆役立在廊下,不肯贸然踏入内堂,托值守书吏向内传话,依旧劝说府署尽快促成私下调停,不要继续向外铺开大范围勘访,免得搅动韦家内里盘根错节的诸多人情纠葛,诱发阖族动荡。
“韦氏族老言道,一旦大范围勘访铺开,不少族中陈年借贷、旧年恩怨都要被翻掘出来。族内多户人家互相牵扯,若是尽数摆到公门,韦氏一族便要颜面扫地,还恐生出别的祸端。还望录吏体察宗族难处,暂且压下勘访的步调,优先促成兄妹二人和解。” 书吏把仆役的传话原原本本转述给苏谌。
苏谌听完,只是淡淡说道:“勘访的指令已然下达,依照府署定例行事,不可中途随意搁置。韦氏族老若是有别的说辞,可以写成正式禀文递交上来,不必反复遣人前来口头游说。口头传话没有凭据,记入勘访笔录,也只能算作宗族一方的单方面陈情。”
书吏依言走到廊下,将这番回话转告那名韦家仆役。仆役听罢,面露几分无奈,只得躬身行礼,转身离去,廊下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散在府衙幽深的甬道尽头。
掌契房内重归安静,烛火跳动摇曳,把案头厚厚一摞信札的影子投射在后方墙壁之上,长短参差交错。苏谌坐回案台之前,目光落向存放分产私契原件的粗布包裹,指节悬在布面上方,却没有伸手掀开。一切推断,依旧要等旧货铺取回的残纸片勘验完毕,以及整套笔迹比对全部做完之后,才能够继续往下推进。
他心底隐隐觉察,若是真的存在这般唾手可得的铁证,又何至于闹到案卷跨府流转,讼事递送到衡册府掌契房的地步。捷径背后多半藏有陷阱,可作为勘录官吏,无论物证来得何等蹊跷,只要传入府署,便不能置之不理,必须一一勘验核实。
“录吏,依属下之见,就算那残纸片勘辨出来是伪物,这一阵市井流言已经造成影响。” 书吏伸手拨了拨烛灯灯芯,火光骤然亮上几分,“不少百姓已经先入为主认定确有补约存在,往后就算我们出具勘辨结果,街市之上依旧会有人不肯信服。流言一旦散开,想要尽数收回,便万分艰难。”
苏谌缓缓点头:“所以要尽早将残片带回府署,留下官方勘辨记录。往后若是市井依旧流传相关说法,这份勘辨笔录,便是府署可以拿出来的凭据。我们堵不住所有人的口舌,却可以留存下物证勘辨的实情记录,供日后查阅。”
夜色彻底浸满掌契房的木格窗棂,街市遥远的喧嚣隔着高高的府衙院墙,化作一缕缕淡淡的声响飘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