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炽烈的日光斜斜泼洒在安川道城内石板长街,盛夏刚过,秋阳依旧灼人,路面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来往行人摩肩接踵,两侧摊铺依次排开,挑担商贩往来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药铺门口悬挂的布幌子被热风掀得来回翻飞,空气中混杂着草药苦涩、炊饼焦香与街边脂粉摊甜腻的气息,一层层裹住往来路人。
韦攸方才从街边药铺走出,袖间攥着几包用油纸妥帖裹好的草药,药料淡淡的苦香透过纸层慢慢弥散开来。她此番出来,本是为宅中染了风寒的老丫鬟采买药材,不曾想才刚转过巷口,身侧就飘来路人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
三三两两立在墙根纳凉的街坊,视线牢牢黏在韦攸身上,不少乡邻固守家产当归男嗣的乡土旧观念,认定女子出头争夺祖宅便是搅乱家门伦常。这些议论没有公然呵斥辱骂,只是交头接耳,语声压得极低,可落在韦攸耳里,便如细密的沙砾反复摩擦心神,叫人无处躲闪。
有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并肩缓步走过,目光直落向韦攸,其中一人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同伴耳畔:“便是这韦家姑娘,好好的日子不肯安分,非要和自家兄长争抢祖产,也不怕落得被宗族唾弃的下场。”
同伴轻轻叹气,摇了摇头:“韦家本是城内望族,闹出这般官司,阖族脸上都无光。纵然争得来宅院,往后又有哪家愿意与她往来。”
话语虽轻,却清清楚楚送入韦攸耳中。她下颌收紧,牙关微微扣住,没有驻足回头争辩,只将脊背挺得平直,脚步不曾有半分放缓,沿着石板长街径直朝着韦家祖宅方向归去。一路上还有不少路过的男子妇人,视线频频落向她的身上,眼神之中混杂着不解、非议,也有零星几分隐晦的同情,各色视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肩头。街面上的热风卷动她灰布裙衫的下摆,步步前行,每一步都似踏在旁人打量的目光之上。
陆续有韦家亲眷听闻讼事进展,登门踏入韦家祖宅堂屋拜访。来客落座酸枝案旁,各怀心思,说辞也各不相同。有的摆出长辈姿态,端起宗族长辈的架子,苦口婆心劝说韦攸懂得顾全宗族大局,莫要为一处宅院闹得阖族不宁。
一名鬓角染白的韦家伯母端起案上凉茶,呷了一口,缓缓开口劝道:“攸丫头,你也是韦家养大的女儿,该懂得顾全家门颜面。祖产交由兄长执掌,乃是历来的规矩。就算你争赢了这桩官司,满城的闲话会年年月月跟随着你,往后的日子又岂能过得安生。不如就此放下执念,宗族自会给你备一份丰厚妆奁,寻一户妥当人家嫁过去,才是女子该走的正途。”
韦攸立在案前,指节无意识抚过衣襟内侧藏着的祖宅图样纸边,纸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伯母,我所求从不是满屋田产金银,只想要守住母亲陪下的那座祖宅名分。那处宅院本就是母亲出嫁之时带来的陪嫁,并非韦氏宗族世代相传的族产。若是就此退让,母亲遗留之物,便要借着一纸契书的缝隙彻底易手。流言非议固然磨人,可名分若是丢了,便再无从寻回。”
那伯母见劝说不动,面色便冷了几分,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瓷盏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一响:“你这般冥顽不灵,便是要亲手撕裂韦家骨肉情分。将来若是闹出不可收拾的祸事,可莫要埋怨长辈今日不曾好言相劝。”
也有别的登门亲眷,言语之中暗含讥讽,暗斥她贪心不足,不念手足情分。几番劝说全部落空之后,不少亲眷便索性当众表明态度,要与韦攸断绝往来。有几位同族叔伯,起身拂袖,直言不愿再与执意兴讼的晚辈打交道,踏出宅门之后便扬言说往后再不会踏入这座韦家内宅半步。
堂屋内伺候的丫鬟立在帘后,看着一拨拨亲眷满怀期许而来,又带着怒气或是失望离去,心底也生出几分惶惑。待访客尽数走远,丫鬟才缓步走到韦攸身侧,手中捧着半盏晾凉的清茶,低声开口:“姑娘,这般日复一日的非议与疏离,长此下去,终究耗损心神。族中长辈轮番上门相劝,难道便没有半分回转的念想么?”
韦攸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一片冰凉,浅浅抿了一口便搁回案上。“我心中不是不知其中苦楚。可那座宅院,藏着母亲大半辈子的光景。若是我轻易退让,便是连母亲最后的念想也一并舍弃。” 说罢,她抬眼望向窗外天井,院内几株梧桐被秋日照得枝叶浓绿,只是风一吹,便有枯黄叶片簌簌坠落。
城内祖宅风波未平,韦家城外田庄那边,佃户群体积压已久的矛盾也提前掀动开来。
一部分佃户感念韦父在世之时口头减租的恩惠,心中真切同情韦攸的遭遇。白日里下地耕耘尚且要埋头劳作,待到日暮收工,劳作间隙聚在谷仓墙根之下,便会低声议论立契前后的诸多蹊跷细节。白发苍苍的老佃户还记得,往日韦父尚且康健之时,时常踏足田庄,体恤佃户耕作劳苦,逢上灾年还会主动再减几分租子。
可另有一拨佃户心中深深惧怕韦崧放出上调租课的威慑,还有少数人收下韦家那边送来的米、布帛这类小惠,心思就此调转,暗中向着韦崧一方递送田庄之内的各类风声。田埂边、晒谷场、谷仓旁,佃户三三两两聚集成群,立场截然分成两派,口角争执时有爆发。语声时而压低窃窃私语,时而情绪上来便抬高声量争辩不休。
“韦老爷待我们不薄,那韦姑娘只是想要回她母亲的宅院,又不曾要抢夺全部田亩,何苦要处处与她作对。” 一名扛着锄头的壮年佃户压低声音说道。
身旁另一名佃户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四下张望一番,才小声回劝:“你小声些!若是这话传到韦郎君耳中,来年我们整片佃户的租课都要往上加。一家老小全靠着这几亩田地糊口,犯不着为了主家的家事,把自家生计搭进去。”
往日一同下地耕耘、彼此帮扶的乡邻,因为城内这一桩朱门争讼,生出重重隔阂与猜忌。有人仗义开口替韦攸辩白两句,转头便会被旁人劝诫莫要多管主家家事,免得连累自家来年租课加重;也有人明哲保身,既不敢公然偏袒哪一方,也不愿多吐半句实情,见人群争执便远远避开,埋头只顾打理手上农活。
下乡勘访的差役奉苏谌之命前往田庄走访,将佃户群体分裂对峙的种种情形一一看在眼里。他们穿行在田埂之间,一边记录田庄见闻,一边留意佃户私下交谈,待到暮色漫过田垄,便收拾好笔录簿册,动身返回衡册府。一踏入掌契房,便立刻躬身向苏谌细细禀明田庄之中所见所闻。
“录吏,田庄之内情势已经纷乱。佃户人心不齐,感念旧恩者有之,畏惧租课威慑倒向韦崧者亦有之,还有一大批人只求自保,不愿掺和进主家的纷争。私下的争执日日都在上演,再这般下去,只怕佃户之间积下的嫌隙,短时间难以消解。” 差役躬身站在窗下回话,袍角还沾着田埂带来的点点泥星,靴底缝隙嵌着细小的草屑。
苏谌立在木格窗边,听完差役完整禀报,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窗沿被岁月磨得圆润的木棱。案台之上堆叠的案卷又增厚不少,韦攸诉状、韦父亲笔手记、佃租申诉简状、一轮轮传问询询笔录层层相叠。
值守书吏站在案旁,伸手把几份散乱的勘访笺纸归拢整齐,接过差役递回来的田庄走访笔录,细细翻阅几行,随后开口说道:“韦茂那边依旧没有放弃私下调停的打算,时不时遣仆役往来传话,盼着府署能够劝服韦攸退让。可韦攸心志坚定,几番劝说尽数落空。顾媪又依旧紧闭柴门不出,人证这一条通路始终封死。若是继续寄望宗族斡旋,勘访便只会原地停滞不前。”
“照眼下局面来看,继续寄望宗族私下调停,已经很难寻到可行落脚之处。” 差役接着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审慎,“宗族一心想着抹平家丑,却全然顾及不到韦攸心中的诉求,顾媪又依旧闭门不出,单单依靠宗族斡旋,只会把时日白白耗费在无尽拉扯当中。”
苏谌目光落回屋内案台之上,天光落在泛黄的纸页表面,旧纸独有的微黄色调格外分明。
他回身迈步走到案前,伸手取过一张制式笺纸,提起狼毫,笔尖蘸饱砚台之中的松烟墨汁。腕间那层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抵住笔杆,墨色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在笺纸上逐条写下开启全面勘访的各项指令:分拨差役继续走访城内韦家相关亲眷,赴田庄实地问询佃户,整理已有物证疑点,做好后续传召人证的文书筹备。一条条条目次第排布,条理清清楚楚。
值守书吏趋步上前,垂首仔细读罢笺纸上写下的全部指令,眉宇之间掠过一丝顾虑。“录吏,勘访一旦全面铺开,必然要搅动韦氏宗族盘根错节的利害。韦茂与一众族老那边,免不了又要生出诸多说辞,四处游说施压。族中不少人相互借贷纠缠多年,一旦深挖旧事,难免会牵出许多与此案本无干系的族人。”
“勘访严格依府署定例而行。” 苏谌放下手中狼毫,指节轻轻敲了敲笺纸边角,语声平稳坚定,“我们只据实收集各方口述与人证物证,预先不偏向纷争当中任意一方。各方心中的利害顾虑、各色说辞,尽数如实录入勘访簿册。至于是非取舍、家产如何处置,不该由掌契房擅自定夺,一应全都等候程掾权衡裁断。纵然会牵动宗族旧债纠葛,也不能为了回避麻烦便搁置本该做的勘访差事。”
书吏闻言,郑重将这张写满勘访指令的笺纸收好,预备誊写数份副本,分发到每一位外出办事的差役手中。穿堂风从木格窗缝隙钻进来,掀动案角散落的笔录笺纸,纸张簌簌作响,细碎声响回荡在安静的掌契房内。
一名刚从街市打探消息归来的差役踏入屋内,躬身回禀市井动向:“录吏,方才小人在城内几处茶坊打探,韦家那边依旧在暗中散播言语。不少原本中立的百姓,听多了坊间传言,已经先入为主认定韦攸贪求家产。还有流言暗指,顾媪若是敢去府衙作证,必是收了韦攸的银钱才愿意出面。这般说法越传越广,往后我们再寻访街坊取证,不少百姓怕是心存顾忌,不肯吐露实情。”
苏谌听完,微微颔首,吩咐书吏将这则市井流言原样附记进勘访附件。他抬眼望向窗外,越过府衙高高的青砖院墙,远远能够望见安川道城内高低错落的屋舍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