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没有立刻去浣衣局。
他先去了崇文馆，把馆丞的口供，一字一句抄了一份，压在案上。他进了宫——不是走明路，是托崔昭远递了一张牌子：校书郎黄璞，请对。
天子在宫中一座旧殿里见了他。
那殿偏在宫城东角，檐角长满了草，殿里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坐在一张褪色的案后，看见黄璞进来，先摆了摆手：“坐。”
黄璞谢了座，没有绕弯子：“陛下，臣来，是为两件事。”
“说。”
“第一件，崇文馆丢的那批书，臣找回来了九十七册。”黄璞道，“偷书的，是城南旧宅的一个老僧——田氏养了三十年的人。他已供出，田氏与藩镇往来，走的是宫里的浣衣局。”
“浣衣局？”天子的眉梢动了动，“你查到这个份上了？”
“是。”黄璞道，“臣还拿到一卷帛书——田氏与藩镇往来的名录抄本。臣本想走浣衣局送进宫，可臣发现，浣衣局那位掌事姑姑，是田氏的人。那条路，是田氏故意留给臣走的。”
天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殿角，从一只旧箱子里，取出一卷东西，放在案上。
黄璞低头一看——是一页烧剩的纸。
纸角焦黑，只剩半页，上面有几个字，墨色洇开，依稀可辨。黄璞看了两遍，心头一震——那是他的字。
“陛下这页纸——”
“乾符六年。”天子道，“黄巢军过黄巷那夜，有人从火里抢出这页纸，辗转送到朕手里。朕留了二十年。”
“有人从火里抢出来……”黄璞道，“那夜火起，黄巷的书楼烧了半夜。抢出这页纸的人，是谁？”
“朕不知道他的名字。”天子道，“送纸来的人说，是个老书生，火起时冲进书楼，抢出一页纸就晕了过去。醒后，他把那页纸交给一个过路的商人，说——‘送到长安，交给能识字的人。’那商人跑了三年，才把纸送到朕手里。”
“那老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天子道，“那商人说，他把纸交出去之后，又回了黄巷。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黄璞的手，发抖。他接过那页纸，借着殿里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半页纸上写的是——“此儒者，灭炬弗焚。后之人，当知有书。”
是他年轻时的字。
“陛下……”他抬起头，“陛下留这页纸，是为了——”
“朕留它，是因为朕当年听过一句话。”天子道，“黄巢军过黄巷，有一书生立在门前，黄巢使人举炬，那书生说了八个字——‘此儒者，灭炬弗焚’。朕那时还年轻，听到这句话，就记住了。
后来朕一直在想，那句话，是谁说的，那书生，又是谁。”
“是臣。”黄璞道。
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朕知道是你。朕查了二十年，才查到你头上——可朕没有召你，也没有护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不知。”
“因为朕身边，有你想象不到的人。”天子道，“朕若护你，那些人就会顺着朕的护，找到你，找到那本书。朕只能让你自己走——走到今天，走到朕面前。”
黄璞怔住了。
他想起妙应大师的谶语：“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又想起那半块玉鱼、那卷空白的黄绢——天子赐他那两样东西时，他还不知道用意。如今，那两样东西对上了。
“陛下赐臣玉鱼、黄绢，也是因为这个？”
“玉鱼，是朕随身二十年的东西。”天子道，“朕把它给你，是想让田氏的人知道——你黄璞，是朕护着的人。可朕不能明着护你，只能让那半块玉鱼，替朕护你。”
“那黄绢……”
“黄绢，是朕给你的笔。”天子道，“朕知道你要写《闽川名士传》，也知道那本书，田氏想烧。朕给你一卷空白的黄绢，是想告诉你——你写什么，朕都不拦你。哪怕你写的是朕不愿意听的话，朕也容你写完。”
“陛下……”
“朕知道你要问什么。”天子道，“朕身边那人是谁——朕不能告诉你。可朕能告诉你一件事：那人，也是闽中人。他替朕看着这座城，看了二十年。”
“闽中人？”
“乾符六年那页纸，就是他递到朕手里的。”天子道，“他说，他要替那个灭炬弗焚的书生，看着长安——看那书生走到哪一步。如今你走到朕面前了，他的差事，也就到头了。”
“那……那人现在在哪？”
“在你该见到他的时候，你会见到他。”天子道，“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问：“黄璞，朕问你一句话——你写《闽川名士传》，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知道，闽中有过那些人。”黄璞道。
“只是让人知道？”
“还为了——”黄璞想了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世道乱过、烧过、毁过，可有人没有停过笔。书会烧，可烧书的人，终究会死；写书的人留下的字，会活下去。”
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朕要你写的那部书，不是修前人的史——是给朕，也给你自己，留下一个答案：在这乱世里，一个护书的人，到底能护住什么。朕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臣——”
“去吧。”天子道，“浣衣局的事，朕已经替你办了。那位姑姑，今夜会调到掖庭来。她的誊本，明早会送到崇文馆。田氏的路，朕替你断了——往后，你只管写你的书。”
黄璞走出旧殿时，暮色已深。他回头看了一眼，殿檐下的草，在风里摇着。
宫门外，沈蘅正靠着墙等他。看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上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问：“谈完了？”
“谈完了。”
“天子怎么说？”
“天子说，浣衣局的姑姑，今夜会调到掖庭；她的誊本，明早送到崇文馆。”黄璞道，“田氏的路，天子替我们断了。”
沈蘅却没有露出喜色。她沉默了一会儿，道：“田氏的路断了，田氏的人可没断。他们知道帛书进了宫，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个人要完了，第一件事，就是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他们烧不了帛书，就要烧别的。”沈蘅道，“他们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你那本《闽川名士传》的真稿。”
“真稿在你药箱里。”
“可田氏不知道真稿在药箱里。”沈蘅道，“他们只知道，真稿不在崇文馆，不在寓所，不在你能护住的地方。他们下一步，不是来抢真稿——是来逼你，自己把真稿交出来。”
“拿什么逼我？”
沈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子里的针囊，道：“黄先生，他们要逼你，就不会冲你来——他们会冲你身边的人来。”
黄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宫门外的暮色里，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鱼，又摸了摸那页烧剩的纸。那页纸的边缘，焦黑卷曲，可纸上的字，还清清楚楚。
他想起妙应大师的谶语：“灯炬复明之日，即是归乡之时。”
灯炬，复明。
“走吧。”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书还没写完，人还不能倒下。”
他收好那页纸，朝寓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宫墙，在暮色里沉下去，像一卷合上的书。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方才收进怀里的那页纸，他漏看了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