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说，那老僧每晚子时烧纸，风雨无阻，已经烧了整整一个月。
黄璞听完，没有急着去抓人。他回到寓所，把门关上，把黄三和沈蘅叫到灯下：“老僧烧了三十年的书，如今又偷了一百册。他不是想烧，是想从书里找一样东西。那东西没找到，他就不会走。”
他要说服这个老僧开口，替他指一条路。可一个烧了三十年书的人，凭什么信他一个校书郎。
“那他还要烧多久？”黄三道。
“烧到他找到为止。”黄璞道，“所以，咱们得让他以为，他快找到了。”
他摊开一张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崇文馆藏闽中集目，内附田氏私档线索。”写罢，又添了一笔：“此目已誊，明日辰时送城外。”
“郎君！”黄三急了，“您这不是把书送到他嘴边吗？”
“送到他嘴边，他才会伸手。”黄璞道，“他伸手，咱们才有机会捉住他。”
“可他要是不伸手呢？”
“他一定会伸手。”沈蘅开口，“他找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口气。黄先生写的这张纸上，有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田氏私档。他等不起第二回了。”
黄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张纸，他没有真的送出城。他让黄三抄了一份假的目录，包在半旧的油布里，黄昏时大摇大摆从寓所后门出去，故意绕到城南那条街，在旧宅斜对面的茶摊坐了一炷香，才把油布卷往怀里一揣，起身往回走。
这一炷香，是给老僧看的。
果然，当夜子时，老僧没有出现在旧宅后院。
他出现在了黄三回寓所的路上。
黄三抱着那卷油布，低着头走得飞快，嘴里还哼着小曲——这是他跟着黄璞学的第一门本事，装没事人。老僧从巷口闪出来，挡在他面前，声音沙哑：“施主，借一步说话。”
“借什么？”黄三往后退了一步，“我又不认识你。”
“你怀里那卷东西。”老僧道，“贫僧愿出高价。”
“不卖！这是我家郎君要送去城外的……”黄三说到一半，像是这才醒悟说漏了嘴，抱紧油布就要跑。
老僧动了。
他身形极快，一探手就扣住了黄三的手腕。黄三“哎哟”一声，油布脱手，滚到地上。老僧弯腰去拾——巷子两头的暗影里，同时亮起了火把。
“动手！”黄璞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
老僧霍然抬头，看见黄璞蹲在墙头，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站着十几个手持火把的京兆府差役。他怔了一瞬，笑了：“施主好算计。”
“不敢。”黄璞跳下墙头，“大师父烧了三十年的书，今晚，该歇歇了。”
老僧没有束手就擒。他把油布卷往怀里一塞，反手一掌劈开最近的差役，夺路就冲。他身形矮壮，动作却快得像一尾游鱼，在巷子里三转两转，竟然甩开了一半追兵。
黄璞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动了动。
“先生！他跑了！”差役急道。
“跑不了。”黄璞道，“他拿了那卷油布，往东跑——东边是城墙。他以为那是出路，其实那是死路。”
果然，一炷香后，老僧被堵在城墙根下。他怀里抱着油布卷，背靠着墙，呼哧呼哧喘着气，看着慢慢围拢过来的火把，把油布卷高高举起，就要往城墙上砸。
“大师父。”黄璞从人群后走出来，“那卷布里的目录，是假的。真的那卷，眼下还在崇文馆的库里锁着。”
老僧的手，僵在半空。
“你烧了三十年的书，偷了一百册，都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黄璞道，“你找的那样东西，不在那些书里。你找的，是田氏私档——可田氏私档，从来就不在书里。”
“不在书里，在哪？”老僧的声音，透出几分急切。
“在问你话的人手里。”黄璞道，“你今夜跟我走一趟，我就告诉你，那东西在哪。”
老僧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放下手：“施主，你比贫僧想的，还会下套。”
“不是下套。”黄璞道，“是请君入瓮。你烧书烧了三十年，今夜，该给书一个交代了。”
老僧被带回寓所，黄璞没有审他，只是让他在书房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老僧捧着茶碗，看着满架的书，道：“施主，你这些书，贫僧都见过。”
“见过？”
“贫僧烧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书。”老僧道，“贫僧年轻时，原也是读过书的——读过几天私塾，认得几个字。后来家道败了，被卖进田氏府上做杂役。田氏看贫僧认得字，就让贫僧管书。”
“管书？”
“管书，也管烧书。”老僧道，“头一回烧书，贫僧才十五岁。那一夜，田氏让贫僧烧一架子闽中的集子，贫僧烧到半夜，手抖得拿不住火把。后来烧得多了，就不抖了。”
黄璞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僧，看见那双捧碗的手上，横七竖八，全是烫疤。
“你这满架子的书，是好书。”老僧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护不住。”老僧道，“田氏要烧的书，没有烧不掉的。你今夜捉了贫僧，明日，还有下一个来烧。”
“那下一个，会是谁？”
老僧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道：“施主，你问贫僧偷书做什么——贫僧告诉你。书，在城外一处田庄的地窖里。贫僧烧书，可偷来的书，还没来得及烧——田氏便让贫僧先别烧。”
“田氏？田令孜不是在成都吗？”
“田氏在成都，可田氏的眼线，在长安。”老僧道，“他们让贫僧把书收起来，说——书里有一页，能要了田氏的命。那一页找出来，要连着整本书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那一页，是什么内容？”
“贫僧不知道。”老僧道，“田氏只说，那一页上，记着乾符六年的事。贫僧烧了三十年书，头一回听田氏这么忌惮一页纸——贫僧就想看看，那页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你找到了？”
“没有。”老僧道，“贫僧把偷来的书一页一页翻过，没有那一页。贫僧这才明白——那一页，根本不在那些书里。它在你那本《闽川名士传》里。”
黄璞的心，沉了下去：“那一页，找到了吗？”
老僧看着他，露出奇怪的笑：“施主，你猜。”
“猜不到。”
“贫僧也猜不到。”老僧道，“贫僧只知道，那卷书，如今就锁在城外田庄的地窖里。地窖里除了书，还有一口棺材。”
“棺材？”
“一口空的棺材。”老僧道，“田氏放的。他们说，谁打开那口棺材，谁就是下一个躺进去的人。”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
黄璞看着老僧，道：“那口棺材，我明天就去开。”
老僧没有劝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茶，道：“施主好胆气。可开棺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棺材里放着的，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