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那日，大理寺的正堂里，坐满了人。
不光有堂官、陪审的御史，连几位致仕的老学士都来了——欧阳詹的名节，牵动着整个闽中文官的心。
黄璞进来时，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一个莆阳人，写泉州人的传，还写那种事……”“听说他连‘太原妓’三个字都写出来了，真是不顾同乡情面……”
黄璞没有辩解。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白的——只有把证据摆出来，才是真的。
他在堂下站定，先把怀里的废稿、抄本，按次序放在案上。放书的时候，他的手稳。黄三蹲在堂外的廊柱后头，攥着拳，大气不敢出。
郑御史当堂念弹章，念到“太原妓”三字时，声音又尖又响，像抓住了一个了不得的把柄。堂下听审的官员们，嗡嗡地交头接耳。
“郑大人。”黄璞等他说完，才开口，“你念的这几句，是哪本稿子上的？”
“自然是你那《闽川名士传》！”郑御史道，“你书里白纸黑字，写欧阳詹狎妓——”
“哪一页？”
“这——”郑御史愣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册书，“本官这里有你的稿本！你且看！”
他扬手，把那册“稿本”呈上去。大理寺卿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字迹，倒像是黄校书的手笔。”
“像，但不对。”黄璞道，“请大人细看页角——臣誊稿，每页角都有一点，记页数。这本稿子上，页角的墨点，是不是都对得上？”
大理寺卿翻了几页，迟疑道：“前几页有，后几页……时有时无。”
“因为那几页，是后来换上去的。”黄璞道，“臣的正稿，昨夜被人换过页。换上去的页，仿了臣的字，却仿不了臣的习惯——臣写满一页，必在页角点墨记数，二十年的习惯，仿不来。”
他取出怀中的废稿：“臣这里，还有一册废稿。臣写欧阳詹传，先成一稿，再誊正稿。废稿上，太原一节，原文在此——‘太原某氏，詹之聘妻也。’”
堂中哗然。
“聘妻！”有人失声道，“不是……不是歌姬？”
“不是。”黄璞道，“欧阳詹客居太原，与某氏订终身之约，后某氏病逝，欧阳詹悲而随之。这是贞元年间的事，泉州旧志里有记载；后来我写《闽川名士传》，也把这一节直笔录了下来。”
他顿了顿，环视堂中：“诸位大人，可有人读过韩昌黎的《欧阳生哀辞》？”
堂中一片静默。
半晌，一位致仕的老学士开口：“读过。老夫年轻时在泉州做官，见过那篇文章。韩昌黎写欧阳詹，写他‘事亲以孝，闻于乡里’，也写他‘宦学于京师，与太原之某氏有终焉之志’。那不是什么艳事——是白纸黑字的真情。”
“老大人说得对。”黄璞道，“韩昌黎是欧阳詹的同榜好友，他写哀辞，用的是‘终焉之志’四个字——生死之约。可弹章里引的，是什么？是‘狎妓’。诸位大人，你们信韩昌黎的哀辞，还是信一本来路不明的稿本？”
堂中的风向，渐渐变了。后排有官员把那册伪稿传看了一遍，传回来时，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郑御史的脸，涨得通红：“你……你狡辩！你那废稿，是真是假，谁能作证！”
“废稿是不是真的，请大人验纸。”黄璞道，“废稿的纸，是臣从莆阳带来的土纸，三十年陈纸；弹章引文那册‘稿本’的纸，是新纸做旧——纸里熏过乌桕子油，还掺了麝香。
乌桕子油是闽中装裱匠的秘法，麝香是宫纸的味道。大人不妨请刑部的老吏验一验——这两样，能同时出现在一页纸上，说明了什么？”
满堂寂静。
大理寺卿亲自拿过那两册书，凑到光下比了又比，良久，放下，叹了口气：“黄校书所言不虚。这册‘稿本’的后几页，纸色做旧，墨是新墨，且……确实有异香。”
“异香，就对了。”黄璞道，“做旧的人，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们忘了——真的旧纸，是没有味道的。”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郑御史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袖中的手指，攥得咯咯响。
“郑大人。”黄璞看着他，“你还有话要说吗？”
郑御史张了张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方才说，欧阳詹与那女子有‘生死之约’——那你书里写的，难道不是艳事？不是秽史？”
“是直笔。”黄璞道，“欧阳詹一生，官不过四门助教，才名满天下，身后却只留下那样一段情。臣写他，不讳不隐——因为他配得上直笔。倒是大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大人今日拿一份伪造的稿子，弹一本直笔的书。大人是真的爱护先贤，还是……想借先贤的名节，烧掉臣这本还没写完的书？”
郑御史后退了一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臣有一问，请圣上明断。”黄璞转向御座，“这桩公案，查的是臣的稿子，还是臣的书？若是稿子——臣的稿子在此，请验；若是书——臣的书还没写完，请容臣写完它。”
御座上，天子沉默了半晌。
“郑御史，革职。弹章，留中。”天子道，“黄璞，你的书，继续写。朕倒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还有没有人，敢拿先贤的名节，来烧一部真史。”
黄璞跪地叩首：“臣，谢陛下。”
他站起身时，余光扫过堂外。廊柱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正静静看着他。
等他再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出了大理寺，黄璞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日头白得晃眼，照得他恍惚。沈蘅从街角走过来，道：“看见那人了？”
“看见了。”
“是谁？”
“不认识。”黄璞道，“可他站在那个位置，恰好能把堂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路过的位置——是看戏的位置。”
“看谁的戏？”
“看我的戏，也看郑御史的戏。”黄璞道，“这桩公案，他们安排了一明一暗两场。明的是郑御史，暗的——就是廊柱后头那位。他来看的，不是我能不能打赢，是我打赢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整理残书。”黄璞道，“丢的书，还没找回来。我总得知道，他们偷那些书，是为了烧，还是为了读。”
“为了读？”
“烧，是断根；读，是找东西。”黄璞道，“他们若是为了找书里的一行字——那这桩公案，就还没完。”
沈蘅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走着，走过大理寺的长街，走进长安城灰扑扑的日光里。
身后，那根廊柱的阴影里，空无一人。可黄璞知道，那位看戏的人，今晚回去，会把堂上的一切，一字不落，说给听戏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