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只锁了三年旧铁盒从床底搬出来，打开，里面的证据保存完好，可也意味着，一旦掀开，就再也无法回头。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要把那只铁盒，最后看一眼。前几天她把这屋子清了一遍，那只铁盒，她从米缸里取出来，暂时塞进了床底一只旧木箱里。今晚她蹲在床边，把木箱拖出来，把上面压的被子挪开，伸手进去，把铁盒抱出来。
铁盒不重，可她抱在手里，觉着沉。她把铁盒放到桌上，把台灯拧亮了些。然后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把那根细绳解下来，把钥匙取下来。
那钥匙她挂了三年，一直贴着身。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开了，声音很轻。她掀开盒盖。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好，郑重地收进背包，像是给自己攒了三年的底气，终于要派上用场。
盒子里，是她这三年的底。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桌上。最上头，是那几张假签字的凭证。她一张一张摊开，把边角抚平了。纸边有点卷，可那几笔签名，还是清清楚楚。
下头一份，是鉴定结论。她拿起来，看了看上头的字，又放下。
后头，是她自己签过的旧单据，几张底稿。
再往后，是那些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和记着流水的本子。她把每一份东西，都翻了一遍。翻到那张写着怀疑名单的便签时，她停了一下。
便签上的字迹，还是她那时候写的，一笔一笔，后来她还用笔在旁边打上了记号。
她把那张便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三年了。这些纸上写的东西，她收着，一直没收着。
就像一个人揣着一块石头，揣了三年，不敢让别人看见，也不敢丢下。
现在，这块石头要拿出来了。她把那些东西，重新按顺序，一样一样叠好。她把最要紧的那几份，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剩下的，也按着类别，理成一摞。她坐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
塞的时候，她塞得很慢。
每一份，都往里推一推，按平。
塞完了，她把背包拉链拉上，背了背。背包不沉，可她背在身上，心里比刚才还稳。她心里清楚，这一回，她是带着全部底气回去的。这三年，她没攒下多少金银，可她攒下了这些纸。
这就是她讨说法的凭据。她把背包放在床边，坐下，缓了缓。
她背着那只铁盒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小城，心里默默说：这一次，轮到她来讨债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把屋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关好，电闸拉了，水龙头拧了几下，没漏。她背上那个背包，又拎上那个装着衣裳的包。
出门，锁门，把钥匙交给了陈阿婆。
“阿婆，我这屋子，退了。房东那边我打了招呼。钥匙您先替我收着，等我事办完了，我再回来一趟，跟他结。”
陈阿婆接过钥匙，眼圈有点红：“丫头，真要走啊。”
“得走。”她说。“那你办完了，快回来。”阿婆说，“我这摊子还等着你帮我算账呢。”“一定的，阿婆。”她笑了。阿婆从屋里，给她拎出来一小袋橘子：“路上吃。”她把橘子塞进包里，跟阿婆告别，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老街。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阿婆那盏灯还亮着，摊子还没摆。
她看了一眼，转回头，往车站走。
车站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她上了那趟去城里的长途车，坐在靠窗的位子，把背包抱在怀里，把那个装衣裳的包，搁在脚边。她把车票捏在手里。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小城不大，从车站出去，就是老街。三年前她从这里来，那会儿是一个人，背着债，头一回进城。现在她从这里走，还是一个人，可包里多了一样东西。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点。她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这一次，轮到她了。
她从座位上，往窗外最后看了一眼。
那条老街，那盏灯，那个摊子，慢慢往后退，看不见了。车往城里的方向开。她把背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心里清楚，这趟车，是往哪走的。
城里那一堆旧事，那些旧人，全都在等着她。
她带了三年攒下的东西，也带了三年的气。到了那儿，她要一样一样，把它们摆到明面上。她把眼睛睁开，看着车窗外的路。
天亮了，路慢慢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