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的巷口冷清了许多，她舍不得那份旧情，也念着阿婆这些年对她的好，想帮阿婆把摊子重新支起来。
巷口那条老街，这半年冷了不少。她每天出门跑活，都要从那过。从前巷口有三四家摆摊的，卖菜的、卖早点的、修鞋的，一到早晚，吆喝声一片。
现在，只剩陈阿婆一个摊子，还是半开半关。
那天早上她路过，看见阿婆坐在小板凳上，守着一筐橘子，筐上摆着一块牌子，写着“十块三斤”。
橘子上面落了一层灰，摆在那儿，没人问。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阿婆，橘子怎么摆在这儿？”
陈阿婆抬头，笑了笑：“卖不动啊，丫头。”“怎么回事？”
“这条街要整改。”陈阿婆叹口气，“说是要统一规划，摊子不许随便摆了。前头几家都撤了，我这儿，人家也让我挪。”她在阿婆旁边蹲下：“让您挪到哪儿？”
“说给安排个铺面。”陈阿婆摇摇头，“铺面要租金，我这小摊子，哪租得起。”
刘欣彤没说话。她知道阿婆的底细。阿婆一个人过，没儿女照应，就靠这个水果摊，挣个饭钱。这些年，她在这个二楼小屋最难的几回，是阿婆给她送菜送饭，隔三差五地敲她门。
这份情，她记着。
她把橘子筐上的灰，拂了拂：“阿婆，这摊子，您还舍不得吧？”陈阿婆笑了笑，没答。她懂了。
她白天忙完，夜里就帮阿婆理货、算账，把水果摊打理得井井有条，巷口慢慢又热闹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跟阿婆说：“阿婆，我给您想个法子。”
“你有啥法子。”“您这摊子摆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陈阿婆说，“我男人还在的时候，就支在这儿。”“那您就是老摊主了。”她说，“老街坊认您。”她把这几天打听来的东西，跟阿婆说了。
这片老街要整改，可并不是一律都清。老摊主、几十年的老户，社区那边是可以申请保留的，只是要照规矩来：登记、划位置、交卫生费，摆摊也得规整。
“这手续，我帮您跑。”她说，“货怎么摆，我帮您理。”
陈阿婆一听，眼睛就亮了，可还是犹豫：“那得花多少钱？我这……”
“先别管钱。”她打断，“您先跟我去趟居委会。”
她白天忙完活，晚上就来了。她给阿婆算了一遍账。“阿婆，您这橘子，进价多少？”“一块五一斤。”
“那卖十块三斤，一斤三块三，去掉损耗，一斤挣一块多。”她把本子摊开，“您这一天卖个二十斤，能挣二十几块。可这橘子压货，坏了就得扔。”
她提了个办法：“橘子少进，多添两样，别把本钱压在一处。橘子、苹果、香蕉，各进一点，配着卖。街坊买东西，爱凑个整。”
陈阿婆听得一愣一愣：“你说得倒有道理。”
“我给您写张单子，进多少、卖多少，您照着来。”她真就写了。一张纸，写得清清楚楚：每天几点出摊，各进多少，按什么价卖，当天卖不完的，怎么处理。
阿婆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笑：“你这字写得规矩。”
“我做账的，字不规矩不行。”她也笑。
摊子重新支起来，是她帮着弄的。
那块旧木板，她擦了两遍，把上头压的油污清干净。她给阿婆买了块新布，盖在桌上，红的，看着亮堂。那些橘子、苹果、香蕉，按她说的，一格一格地摆开。上头的价牌，她用硬纸板一个个写，字写得整整齐齐。原来那张“十块三斤”的旧牌子，她收起来了。
摆了三四天，摊子前就有了人气。
早晨，有人买水果，顺手跟阿婆唠两句。傍晚，下班的、接孩子的，从这儿路过，也会停一下。
巷口慢慢有了点动静。有回她做完活，晚上路过，看见摊子前站了三个人，阿婆一边称一边乐。
那盏挂在摊子上头的小灯，也换了。
原来那盏，灯罩裂了，光又黄又暗。她给换了一个新的，暖色的，一开，摊子那一块，就亮堂堂的。晚上，巷子里黑，就那一盏灯亮着。她站远了看，觉得那点光，把整条巷子都带得活泛了些。她心里，踏实。
阿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闺女，你是个好的”，她没回头，眼眶却热了。
那天晚上，她帮阿婆把剩下的果子收进筐里。
阿婆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她低着头，一样一样地摆，摆完了，又把摊子底下的纸箱收拢，摞好。
阿婆忽然叹了口气。“闺女。”她说。“嗯。”她应着，手上没停。“你是个好的。”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阿婆，您说这个干啥。”
“我说实话。”阿婆的声音有点低，“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岁，看人还看得出来。你这孩子，心正。”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摞好，直起身。“我这摊子，要不是你，早就撤了。”阿婆说，“你一天到晚那么忙，还为我这点破事操心。图什么？”
她站在摊子边，没回头。她心里清楚，阿婆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这三年，她一个人扛着债，没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是这么个老婆子，隔着一道门，给她送过一碗炖菜、一盒卤味、一句“腰没弯”。
她图什么？她图的，就是这份情。她心里有点热，眼睛也有点热。
“阿婆。”她把声音压住，尽量说得平常，“您这话，我记着了。”
“记着干啥。”
“记着，有人说过我好。”她说。
陈阿婆笑了。她转过身，帮着把小板凳也收起来，递到阿婆手里。“行了，阿婆，天不早了，您回。”阿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也回。早点睡，别又熬夜。”
“知道了。”她看着阿婆走进巷子那头，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把头低下来。
眼眶里那点热，到底还是没憋住。她抬手，抹了一下。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这三年，被人指着说什么“活该”“不配”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这老婆子说了一句“你是个好的”，她倒有点兜不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巷口那盏新换的灯。
灯还亮着。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接着往回走。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要回城。她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可她也得让阿婆这摊子，往后稳稳地摆下去。一个人，除了替自己争，还得记着别人给过的那份好。她心里，这一点，比什么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