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狐域连绵的峰峦，云霞被染成沉郁的绛紫。
一场灵泉嫁祸风波平息，可那份如芒在背的压抑，久久没有从沈清砚心头散去。回到偏殿，屋内静悄悄的，小殿下被苏妩唤回去用晚膳，只剩下她一人，独自坐在窗边。
晚风穿窗而入，拂过她的鬓发，体内那股温润的灵力缓缓流转，只是今日反复被猜忌、被围攻之后，连这股力量，都似添了几分沉重。
她指尖轻轻摩挲窗沿冰凉的玉纹，脑海里反复回放灵泉边众人齐声指责她的模样——那些陌生的面孔，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哪怕后来真相大白，那份刺骨的寒意依旧挥之不去。
简单用过狐侍送来的晚食，倦意席卷上来。连日修炼，再加上白日一场风波耗神，她和衣躺到床榻之上，很快沉入睡梦。
可这一夜，并非无梦安眠。
黑暗缓缓铺开，眼前不再是狐域精致的偏殿，而是一片战火燎原的旷野。
烽烟滚滚，血色浸染大地，断裂的兵器散落四处，哀鸣与嘶吼交织在天地之间。
人，与妖，两两对峙，厮杀不休。
刀剑划破皮肉，妖力炸开掀起滔天风浪，鲜红的血浸透泥土，到处都是倒下的身影，有人族修士，也有狐族将士。天地之间，黑云压顶，连日月都失去光华。
沈清砚像是一个漂浮的旁观者，站在这片炼狱之中，眼睁睁看着这场惨烈大战。
视线穿过纷飞战火，落在战场最中心。
一道白衣女子身影立于狐族阵前，眉眼凌厉，狐尾在身后尽数舒展，妖气席卷四方，正是年轻许多的苏妩。彼时她还没有如今这份沉静淡漠，眼底燃着悲愤烈火，手中狐刃挥出，银辉划破硝烟。
而在人族阵营那一侧，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道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眉目竟和沈清砚自己有着七分相像。她手握一柄清光长剑，周身灵力浩荡，正是和苏妩遥遥对峙之人。
是她？前世的她？
沈清砚想要看清她的脸，可那片画面忽明忽暗，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薄雾，许多细节模糊不清。她只能看见两人遥遥相望，之间隔着无数倒下的生灵，隔着血海深仇。
“为何一定要走到这一步？”道袍女子的声音隔着烽烟飘来，带着无尽疲惫。
苏妩冷笑，狐刃直指对方：“人族背约，屠戮我狐族子民，这笔血债，岂能一笔勾销？”
更多厮杀再度爆发，残肢与血雾漫天飞舞，哭声震天。
画面猛地一转。
硝烟散去，大战落幕，遍地尸骸。
道袍女子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山巅，长剑拄地，一身道袍沾满血污，她抬眼望向远方，眼底盛满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悔恨。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这场千年之战里，是她一生都跨不过的心结。
“不要……”沈清砚下意识低声呢喃，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画面骤然破碎，无数零碎片段飞速闪过。
约定、背叛、别离、牺牲，一句句断断续续的誓言，一声声绝望的呐喊，碎片纷乱，拼不出完整故事，每一幕却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
下一刻，无尽黑暗席卷而来。
“啊！”
沈清砚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长发湿哒哒贴在颈侧，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依旧是沉沉夜色，月华透过窗棂落进来，四下安安静静，方才那场惨烈的千年战火，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可心脏剧烈抽痛的感觉无比真实，那些悲恸、悔恨、无可奈何的情绪，牢牢缠在她神魂深处，不像是梦里凭空生出，更像是刻在血脉里，沉睡千年之后，慢慢苏醒过来的记忆。
她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千年之前，真的有一场人族和狐族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
而前世的自己，是人族修士，站在苏妩的对立面。
难怪。
难怪人妖两界积怨如此之深，难怪一众老狐臣始终忌惮她，哪怕她救下小殿下，依旧难以全然信任。原来千年前，她与狐族之间，便有着一段纠缠不清，满是伤痕的过往。
可梦里很多地方依旧残缺，关键的部分被迷雾遮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背弃约定？最后那场大战，结局究竟如何？前世的她，最后又是怎样落下帷幕？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没有答案。
“清砚姐姐？”
门外传来一道软糯的呼唤，轻轻的推门声响起。
小殿下换了一身小小的月白锦袍，偷偷从主殿跑过来，雪白狐耳还露在头发外面，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玉瓶，蹑手蹑脚走进来，看见沈清砚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立刻快步跑过去。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清砚低头看向他，看着这张稚嫩可爱的小脸，又想起梦里烽烟里年轻的苏妩，心中五味杂陈。
千年之前，两族拼死相杀；千年之后，她救下狐帝之子，踏入狐域，和当年战场上敌对一族的孩子朝夕相伴。命运兜兜转转，实在太过讽刺。
“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殿下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小殿下歪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担忧地望着她：“噩梦很吓人吗？母妃说，有些梦，是埋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沈清砚一怔。
难道苏妩早就知道，她会看见这些过去？
次日清晨，她径直去往主殿。
苏妩独自坐在殿内窗边，望着远处云海，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前来，没有半分意外。
“你梦到了？”苏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是千年前那场大战，”沈清砚点头，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梦里的我，是人族修士，与你为敌。很多片段残缺不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妩缓缓转过身，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段岁月，于她而言，同样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千年前，人族与狐族本有盟约，互不侵扰，和平共处。可后来人族之中一部分野心修士，觊觎狐族得天独厚的妖丹与灵山宝物，单方面撕毁盟约，大举进犯狐域，屠戮无数狐族族人。”苏妩的声音淡淡，可藏在底下的寒意清晰可闻，“战火燃起，不得不战。你的前世，是人族里极负盛名的修士，被迫卷入这场纷争。”
“被迫？”沈清砚抓住这两个字。
“她并不想开战，可她身负人族的使命，身不由己。”苏妩轻轻顿了顿，“她夹在两族之间，一边是同族，一边……是她难以割舍之人。”
难以割舍之人？
沈清砚心头猛地一跳，想要继续追问，苏妩却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记忆，需要你自己慢慢苏醒。强行撕开所有真相，对你而言，太过诛心。”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狐卫神色慌张冲进来：“陛下！不好！边境传来消息，有一批游离在外的恶妖，近期频繁在狐域边界活动，似有异动！”
苏妩神色一凝，方才淡淡的温情瞬间敛去，重新变回威严冷静的狐帝：“细细说来。”
沈清砚站在一旁，心绪纷乱。
一边是尚未完全揭开的千年旧恨，一边是狐域眼下潜藏的外部危机，而她夹在中间，体内沉睡千年的力量，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她隐隐有种预感，随着更多记忆苏醒，那些埋藏在时光深处，最伤人、最诛心的秘密，很快就要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