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站在了那座窑的门口。这次是白天，日光正盛。
我特意挑了个村里人都下地干活的时候，背着个空麻袋，装作去后山打猪草。
窑口还是老样子，塌了半边，黑洞洞的。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猫腰钻了进去。
窑里比外面暗得多，我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四周。窑顶是穹隆形的，用石头和泥土砌成，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黑黢黢的缝隙。
我打着手电，沿着窑壁，一寸一寸地扫过窑顶。找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在靠里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一块石头，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边缘的泥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心里一动，搬来两块塌落的土坯垫脚，够到那块石头。我试着抠了抠，石头松动了一下。我使劲一撬，哗啦一声，石头脱落，露出后头一个黑黢黢的凹洞。
说实话，撬开那块石头之前，我犹豫了好一阵子。窑底那油布包的事，已经够我提心吊胆的了；这窑顶要是再翻出点东西，我这心，怕是更安生不了。
可我又忍不住。陈老师那本笔记本夹层里的纸，写得明明白白：真物在窑顶，梁木之下。这话既然递到我手上了，我要是不看个究竟，这一辈子，怕是都睡不安稳。
我咽了口唾沫，心一横，手指抠进石头的边缘。石头松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窑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石头脱落，哗啦一声，在寂静的窑里格外刺耳。我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竖起耳朵听了听窑外的动静——还好，没有人来。
我这才凑上前去，手电光探进那个凹洞。
凹洞不大，也就一尺见方，里头搁着一件东西，用油布包着，跟我窑底挖出来那个，一模一样的包法。
又是油布包。
我心跳如鼓，小心地把那个油布包从凹洞里取出来。比窑底那个轻一些，也小一些。我解开麻绳，一层层揭开油布——里头是一本小册子，蓝布封面，线装，跟陈老师那本笔记本很像，但更旧。
我翻开第一页，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甄家窑事略，记于七三年冬。
七三年冬！又是七三年冬！
我手都有些抖了，一页页翻下去。小册子不厚，也就十几页，可每一页，都记着一桩旧事。我借着光，一行行读下去——那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洇了，墨色发淡，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还是认了出来。
读着读着，我眼眶就发热了。
我爷爷这辈子，我只见过他一张照片，还是黑白的老照片，模糊得看不清眉眼。可从这册子里，我却仿佛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老人，在七三年那个冬夜，蹲在窑火边，借着火光，一笔一划，记下这些往事。
他写余家祖居清水乡，写世以烧炭为业，写构陷余家通匪——字字平淡，可字字都是血泪。
他这一辈子，大概从没跟人提过这些事，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抬手抹了把眼睛，把那几行字，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牢牢记在心里。
余家祖居清水乡，世以烧炭为业。至民国三十七年，窑业兴盛，家道殷实。然祸福相倚，是年冬，有乡绅觊觎窑产，构陷余家通匪，族中男丁，或亡或逃。
余父携眷避祸，改名换姓，流落至此。窑中旧物，埋于窑底，以待后人。
七三年冬，有县上来人，询窑事。余恐旧事复燃，夜焚窑顶旧册，然念祖上遗训，不忍尽毁，故留此册，藏于窑顶梁木之下。
后世子孙，若见此册，切记：窑底之物，可守不可启；窑顶之册，可读不可传。二者若合，祸福由天。
我读到最后，手都在抖。
原来，窑底那个油布包，就是我祖上埋下的旧物；窑顶这本小册子，是七三年冬，我爷爷为了避免旧事被人翻出来，连夜焚烧旧册时，留下的一份备份。
小册子里，清清楚楚地记着：民国三十七年，有乡绅构陷余家通匪，害得我祖上家破人亡、改名换姓。而这个乡绅，姓什么？
我往后翻，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构陷余家者，罗氏也。罗氏者，今清水乡罗家湾罗四海之祖父。
罗四海！
罗四海的祖父，就是当年构陷我李家祖上的那个乡绅！
我蹲在窑里，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浑身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原来，我李家跟罗家的仇，从几十年前就结下了。罗四海的祖父害得我祖上家破人亡，改名换姓。如今，罗四海又盯着我家的窑，算计我家的地——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仇，又续上了新怨。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罗四海提到后山那片地，眼神总是意味深长；为什么他媳妇林清秀跟李广志偷情，他却装聋作哑——因为他要靠着李广志，才能在后山这件事上，占得先机。
这座窑，是我李家的根，也是我李家跟罗家，纠缠了几十年的恩怨所在。
我把小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想了想，又把窑顶那块石头原样塞回去，抹了点泥浆盖住痕迹。
我钻出窑口，站在日光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心里却像是被冰水泡着。
罗四海，罗四海。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你祖上害了我李家，你如今还想接着害。可这一回，我李少宗，不会再让你们的算计，得逞了。
回到家，我把小册子藏在炕洞里，又用油纸裹了几层，压在一块活动的地砖底下。这地方，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晚上，我爹下地回来，我试探着问他，咱家跟罗家，以前有没有啥过节。
我爹愣了一下，摇摇头：“能有啥过节？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罗四海他爹，好像不太对付。具体为啥，我也说不清。
我心里暗叹：我爹果然不知道。爷爷把这事瞒了一辈子，连亲儿子都没说。这仇，他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可我既然翻出来了，就不能当没看见。罗四海惦记我家的窑，惦记我家的地，还惦记着从我嘴里套话——他越是这么步步紧逼，我越是要把这本小册子，藏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李家的根，也是我李家的刀。藏好了，它是根；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它也是一把能伤人的刀。
我吹灭灯，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全是爷爷那本小册子上的字。
民国三十七年，乡绅构陷，家破人亡，改名换姓……这些词，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李家祖上，是背着血债逃到这山旮旯里来的。而那个害人的罗家，却在这清水乡，一代代活得风生水起——罗四海，如今还是村支书。
这笔账，我记下了。
罗四海，你惦记我家的窑，我盯着你的底细。
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