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那句真物在窑顶、梁木之下，在我心里翻腾了整整两天。
我一遍遍地回想那座窑的模样。那天摔进去的时候，我光顾着害怕，压根没注意窑顶。后来夜探，也只顾着翻窑底，没抬头看。窑顶有没有梁木？梁木下有没有藏着东西？我完全没印象。
我琢磨着，得找机会，再去一趟那座窑，好好看看窑顶。
可还没等我成行，林清秀就先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赶牛回家，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碰见了林清秀。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褂子，头发散下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我，笑吟吟地打招呼，问我放牛回来啦。
我站住，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清秀婶。
林清秀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说这孩子越长越精神了。接着话锋一转，问我那天摔进窑里，到底看见啥了。她说村里都传邪乎，她听着心里直发毛。
我心里警铃大作。她这是来套我话了。
我面上装傻，说清秀婶，哪有什么邪乎事啊？就是放牛摔了一跤，磕着头了。村里人爱嚼舌根，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可不，林清秀摇着蒲扇，笑盈盈地说，村里那些人的嘴，比筛子还漏。不过话说回来，少宗啊，婶儿听说，那窑里，可是有东西的。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有东西？能有啥东西？我进去的时候，黑灯瞎火的，啥也没看见。清秀婶，您听谁说的？
嗨，我也是听人瞎说的。林清秀摆摆手，说都传那窑是解放前的，埋过东西。让我要是真在里面看见了啥，可得跟她说一声，她好有个数。
她这话，软中带硬，分明是在逼我交底。
林清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少宗啊，婶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窑里要是真有啥，你也别怕。婶儿跟你爹娘，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还能害你？你悄悄跟婶儿说，婶儿保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我亲眼见过她在后山草窝子里跟李广志那副样子，我差点就信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感动的模样，说清秀婶，您对我真好。可我真没看见啥——您想啊，那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摔进去，魂都吓飞了，哪还有心思看东看西？我要真看见啥值钱东西，早就翻出来拿回家了，还能让它躺在那儿？
林清秀盯着我，似笑非笑，说话是这么说，可婶儿怎么听说，你那天在窑里，待了挺长时间？
我心里一凛——连这她都知道？看来，那天我摔进窑里的事，早就被人盯上了。
我镇定地说，那是摔得狠了，脑袋磕懵了，在里头缓了半天，才爬出来。清秀婶，您要是不信，改天您也去摔一回试试？
林清秀被我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噗嗤笑了：“你这孩子，嘴真贫！”
我心里冷笑：这女人，前几天还跟李广志在山上滚草窝子，今天就来套我话，真是把笑里藏刀四个字，演得活灵活现。
我正要敷衍过去，忽然耳朵一动——我听见大槐树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声音说，她这是在套那小子的话。另一个问，你说那小子到底知道多少。头一个说，先看看，他要是松口，咱们就……
声音很轻，可我这双耳朵，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一沉。大槐树后头，藏着人！他们在听我和林清秀说话！
我侧着耳朵，又听了两句。那个声音又说，老罗交代了，要是套出话来，就回去报告。要是这小子嘴硬，就先别打草惊蛇。另一个说，知道了。不过这小子看着贼精，咱俩在这蹲着，他会不会发现？头一个说，发现个屁！隔着这么老大一棵树，他能看见咱？
我心里暗笑：你们是隔着树看不见我，可我这对耳朵，隔着树，能把你们裤腰带上挂的钥匙串晃荡声都听个一清二楚。
不过，面上我可不敢露。我一边应付林清秀，一边竖起耳朵，把树后头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他们提到老罗——罗四海。果然是他在背后安排。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迅速盘算：林清秀在明面上套我话，槐树后头藏着人偷听。这一明一暗，分明是布好了局，就等我上钩。我要是真松了口，说出窑里有东西，那我的底，就全交了。
我脑筋一转，忽然咧嘴笑了，说清秀婶，您说窑里有东西，我倒想起个事儿——前两天，我在东沟放牛，倒是捡着个东西，您猜是啥？
林清秀眼睛一亮，问是啥。
一块破铁片。我一本正经地说，锈得不成样子，我拿回来磨了磨，想当菜刀使，我娘说嫌钝，给扔了。
林清秀的笑容，僵了一瞬，说铁片？就这？
可不就这。我挠挠头，一脸憨厚，清秀婶，您不会是以为，我捡着金子了吧？那我要真捡着金子，早就跑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去了，还能在村里放牛？
林清秀被我这话堵得接不上来，干笑了两声，说呵呵，你这孩子，净会开玩笑。
清秀婶，我实话实说。我正了正脸色，说那窑里，真没啥东西。您要是不信，改天我带您进去看看，省得您心里老惦记着。
林清秀连连摆手，说别别别，那窑黑灯瞎火的，她可不敢进去。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让我赶紧回家吃饭。
她说着，摇着蒲扇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目送她走远，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悠悠地牵牛往家走。
走过大槐树的时候，我故意放慢脚步。果然，树后头闪出两个人影，是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后生，一个叫二赖子，一个叫狗剩。他俩看见我，脸上讪讪的，扭头就走。
我心里冷笑：二赖子，狗剩？这俩人，平时跟罗四海走得近。林清秀前脚套话，他们后脚偷听——这一出戏，导演是谁，还用说吗？
我回到家，把牛拴好，蹲在院子里，心里默默盘算：林清秀这一趟，是来探我口风的。我没松口，可她也摸了个底——知道我嘴严。接下来，他们要么换更硬的招，要么，就得晾我一阵子。
不管哪种，我都得先他们一步，把窑顶的秘密，弄个明白。
夜里，我躺在炕上，把白天的事又捋了一遍。林清秀套话、二赖子和狗剩偷听、罗四海在背后指挥——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板有眼。
看来，他们是想摸清我的底，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对付我。我要是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们反倒会怀疑我藏着事；我要是表现得太过紧张，他们又会觉得我心虚。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我想起陈老师笔记本里那句话：土下三寸，非窑底；真物在窑顶，梁木之下。这座窑，窑底埋着一层，窑顶还藏着一层——他们惦记的，到底是哪一层？
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隐隐有了个主意：既然他们这么想知道窑里有什么，那我就顺水推舟，找个机会，当着他们的面，把窑底翻个底朝天，让他们看看——那底下，啥也没有。至于窑顶那东西，我得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先去看个究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