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陈老师家。这次我没空着手，提了一篮子鸡蛋。
陈老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笑眯眯地问我咋又来了，说他这花都浇三遍了。
我把鸡蛋放在窗台上，开门见山，说陈老师，昨儿那本笔记本，我看了。里头有些东西，我没看明白，想来问问您。
陈老师放下水壶，看着我，目光平静，问啥东西没看明白。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夹着的泛黄纸片，递过去，说这张纸片，上头写着窑在坞中，水走西去。陈老师，这是画的后山窑坞吧？
陈老师接过纸片，看了好一会儿，又还给我，慢悠悠地说，少宗，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纸片，是我年轻时画的。那时候，我对后山那座窑，也有些好奇。
我追问，您也好奇那座窑？那您知不知道，窑里埋着啥？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少宗，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进过那座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陈老师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胆大，心细，又赶上那档子事，迟早会摸到那窑边上去。
我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知道那座窑的事。
陈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搬了两张凳子，在院子里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这才缓缓开口，说他跟我爷爷，是老相识。
我爷爷……陈老师跟他老相识？我从来没听我爹提过，陈老师跟我爷爷还有这层交情。
我忍不住问，您跟我爷爷，是咋认识的？
陈老师笑了笑，说年轻时，他在乡中学教书，我爷爷隔三差五给学校送炭。那时候冬天冷，学校烧炭取暖，我爷爷的炭，烧得好，火力足，没烟。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斟酌着问，我爷爷他……是个啥样的人？
陈老师想了想，说你爷爷，话不多，可心里有数。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老实，可我知道，他是大智若愚。有些事，他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说。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座窑。他跟我说过不止一回，说他这辈子，欠那座窑的，也欠那个地方的。
我心里一震。
陈老师的目光，透过几十年的光阴，变得悠远，说你爷爷那个人，是个本分人，可也是个性子刚的人。他年轻那会儿，在窑上烧过炭，跟窑打了一辈子交道。
我忍不住问，那七三年冬天的事，窑坞夜里的火光，是咋回事？
陈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晌才说，那年冬天，是出过一回事。那天夜里，有人看见窑坞那边火光冲天，以为着了大火，可第二天一早，火迹就没了，窑坞还是老样子，跟啥都没发生似的。
我问，那火是谁放的？
陈老师摇摇头，说没人知道。有人说，是你爷爷放的；也有人说，是有人想毁掉窑里头的什么东西。反正，从那以后，你爷爷就再没去过窑坞。第二年开春，他就病倒了，不到一年，人就没了。
我心头一紧。我爷爷，是在七三年那场火之后，病倒的？那场火，跟我爷爷，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声音有些发涩，问陈老师，我爷爷……是不是因为那场火，才走的？
陈老师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说少宗，有些事，我这些年也没想明白。你爷爷走得急，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我只记得，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窑里那东西，别让人碰。碰了，是要出人命的。”
窑里那东西……我心头剧震，问陈老师知不知道窑里埋的是啥。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说不知道。可他知道，我爷爷用命护着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物件。他让我听一句劝——那座窑，还有窑里的事，少沾。
可我……
我知道你想问啥。陈老师打断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那纸片上树老根深，土埋三寸，是不是指窑里的东西埋在哪？
我点了点头。
陈老师叹了口气，说那纸片，是他年轻时，听我爷爷酒后说漏了一句东西埋在窑坞老树根底下，土下三寸，他随手记下来的。可他后来偷偷去看过，那地方，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陈老师去看过，啥也没有？那我那天在窑里摸到的油布包，又是怎么回事？
陈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少宗，你爷爷说的东西，跟你以为的，未必是同一件。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眼见的，未必为实；耳听的，也未必为实。你要是真想知道真相，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我坐在院子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陈老师这话，把我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明白，一下子打翻了。我一直觉得，窑里的油布包，就是我爷爷用命护着的东西。可陈老师却说，他去看过，窑坞老树根底下，啥也没有——那我挖出来的油布包，是啥时候埋进去的？是爷爷埋的，还是后来有人埋的？
还有，陈老师当年去看的时候没有，说明那东西是后来才出现的。是谁，什么时候，把它埋进了窑里？
我越想越乱。陈老师说的对，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可要是靠查呢？我连查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查起。
我一直以为，那油布包就是我家的根，就是爷爷说的东西。可陈老师这一席话，却像一记闷棍，把我打醒了：窑里的秘密，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站起身，冲陈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说陈老师，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陈老师摆摆手，又说了一句，少宗啊，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可有些事，急不得。你爷爷那辈人，用命趟出来的路，你一个后生，别莽撞地往火坑里跳。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还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那油布包、那张纸片、那场七三年的火、爷爷临终前的话——这些碎片，像是一副散落的拼图，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块。
可有一件事，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座窑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我回到家，把那本笔记本又从头翻了一遍。这一回，我留了心，把里面所有提到窑、坞、火、土的字句，都用指甲在纸边轻轻划了一道印。
划到最后一页，我忽然发现，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撕开封皮一角，指尖探进去，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薄薄的，像是一张折叠的纸。
我抽出来一看，又是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只写着几个字，字迹跟前面那张纸片一模一样：土下三寸，非窑底；真物在窑顶，梁木之下。
窑顶？梁木之下？
我抬头看了看自家房梁，又看了看窗外后山的方向，心里怦怦直跳。
陈老师啊陈老师，您嘴上说着少沾，手里却把钥匙递到了我枕头底下。您到底是想让我沾，还是不想让我沾？
这张纸，比上一张，多了一个字——一个“非”字。
土下三寸，非窑底。真物在窑顶，梁木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