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我都在留意砂石厂的动静。
砂石厂在河滩那边，离村子三里地，老板姓钱，大名钱满仓，五十出头，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平时很少在村里露面，可村里人都知道，他是清水乡数得着的富户，跟乡里不少干部都有往来。
这天晚上，我又蹲在河滩边上，假装摸鱼，实则是想听听砂石厂的动静。白天放牛经过河滩时，我听见筛沙机的声音，跟往常有些不一样——那机器，像是在连夜赶工，轰鸣声里夹着人声。
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从河滩路上开过来，停在了砂石厂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我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走在前面那个，正是罗四海。另一个，是个我没见过的中年人，穿件蓝布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着不像庄稼人。
我躲在一丛芦苇后头，借着河滩上那点月光，偷偷打量那个人。他约莫四十出头，脸膛白净，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夹克领口露出的衬衫，白得晃眼。这身打扮，别说在村里，就是放到乡里，也少见。庄稼人，谁舍得穿这么齐整的衣裳夜里跑出来？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跟罗四海往办公室走的时候，他特意回头往河滩这边扫了一眼。我吓得赶紧把脑袋缩进芦苇丛里，大气都不敢出。好在夜色浓，芦苇高，他没看出什么。
等他们进了屋，我才敢悄悄探出头，心里直打鼓：这个周老板，半夜三更，提着公文包，跟罗四海、钱满仓碰头——这架势，可不像喝茶叙旧。
罗四海和那人进了砂石厂的办公室，门关上，灯亮着。我悄悄挪到办公室后墙的窗户底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隔着墙，我听见钱满仓的声音，热络得很，说罗支书您可算来了，这位是……
罗四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这是县里来的周老板，周老板做地产生意，看上咱清水乡这块地方了。
钱满仓的语气更热了，失敬失敬，问周老板想在这边做啥生意。
那个叫周老板的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清水乡后山那片地，还有那座老窑，是个什么情况。
我心里一凛。后山那片地？那座老窑？他们果然冲着这个来的！
钱满仓笑了笑，说那片地荒了几十年了，据说是早年李家一个什么祖上留下的，后来没人管，就成了荒地。周老板要是有意，这事儿好办，让乡里出面，把地收回来就是。
周老板慢条斯理地说，没那么简单。那片地底下，可能埋着点东西。他听说，李家那个小子，前些天摔进过那座窑，指不定摸着了什么。
罗四海接话，说那小子？你放心，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他一个毛头小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周老板说，盯紧了。那东西要是真在他手里，你们想个法子，弄回来。价钱好商量。
钱满仓拍着胸脯，说周老板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那李家，在村里没啥根基，我随便使点法子，就能让他家把那片地吐出来。
周老板又叮嘱了一句，别打草惊蛇，先礼后兵，实在不行，再想别的辙。
我蹲在窗户底下，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原来，惦记后山那片地的，不止钱满仓一个人。这个周老板，从县里来的，做地产生意的，他才是正主儿。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窑里那东西。他知道窑里有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窑里遇见的那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个被称作老周。老周，周老板——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他的人？
我心里翻江倒海，可一动也不敢动。两条腿蹲得发麻，一步也不敢挪。
钱满仓又说，罗支书，那李家虽说穷，可那老头李老三，性子倔得很。要让他把那片地吐出来，怕是不容易。
罗四海嗤笑一声，说倔？倔有屁用！他再倔，还能倔得过乡里的一张红头文件？到时候，乡里说那地是集体的，他一个庄稼汉，能奈我何？
周老板开口了，说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要稳妥些。那片地，来路有些说道，不能硬来，得先摸清底细。
罗四海说，周老板放心，我已经让人去翻老档案了。那片地的地契，要是在李家手里，咱们再想别的辙；要是不在，那就更好办了。
我心里一沉。罗四海要翻老档案？那天我在窑里看到的旧契，落款是甄家——我家的祖姓。这份地契，要是被罗四海翻出来，那就坐实了我家的产权，他反倒不好动手了。可要是他抢先一步，把那东西弄到手，再毁掉……我不敢往下想。
我缩在墙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心里翻江倒海，可一动也不敢动。
末了，罗四海说，周老板，您放心，这事儿，我替您办得妥妥的。不过……您看，这事办成了，我那……
周老板打断他，语气淡淡，“少不了你的。”事成之后，那笔数，一分不少。
罗四海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办公室的灯灭了。脚步声响起，罗四海和周老板、钱满仓出了门。我缩在墙根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们的车开远了，才敢慢慢爬起来。
我蹲在河滩边上，夜风吹着，可我浑身上下，冷得跟泡在冰水里似的。
狗日的，原来这一整张网，是冲着我李家那座窑来的！罗四海——村支书，我爹的老伙计，李广志的拜把子兄弟——居然在替县里来的周老板办事，算计我家的祖产！
我咬着牙，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了不知道多少倍；怒的是，罗四海这个笑面虎，平时见了我爹，一口一个老哥，转头就把我家的地，当成他讨好周老板的筹码。
我蹲在河边，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冲动：我李少宗，不能就这么任人算计。我家的地，我家的窑，我家的根——我得自己守。
可我也清楚，光凭我一个人的蛮力，是斗不过罗四海、钱满仓、周老板这一串人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心里暗暗盘算：这件事，我得从长计议。他们要地，要窑里的东西，那东西现在还在窑里埋着。只要我抢在他们前头，把那东西藏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就动不了我家的根。
夜风呼呼地刮着，我攥紧拳头，迎着风，一步步往回走。这一夜，我李少宗，算是正式踏进了这潭深水里。
回到家，我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没敢点灯。我爹在里屋，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回来了。我应了一声，说逮了两条鱼。我爹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罗四海、钱满仓、周老板——他们是一伙的，都盯着我家的窑。周老板是主使，钱满仓是地头蛇，罗四海是内应。这条线，盘根错节，从村里，一直连到县里。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咱家祖上，原不姓李。那时候我当闲话听，现在回头看，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故事？那枚铜牌、那册旧契、那句窑下勿启——它们到底是保命的符，还是要命的钩？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拿定主意：明天，趁天没亮，我要再去一趟那座窑，把那油布包，换个地方藏起来。罗四海他们在翻档案，我抢不了他们的案卷，可我能抢在他们前头，把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我的根。我不能让它，落到他们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