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认死理。心里装了事，不弄个明白，就吃不下睡不着。
在炕上烙了三天饼，我终于憋不住了。趁着一个大晴天，我谎称去后山砍柴，揣了把手电筒，一个人摸回了那座废窑。
白天的炭窑，看着比夜里顺眼些，可那股子阴森劲儿还在。窑口塌了大半，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在洞口站了好一会儿，给自己壮胆：李少宗，你怕个球！这是你自家祖上的窑，你回自己家，怕啥！
说真的，我心里不是不怕。我爹那句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祸，像根刺，扎在我心尖上。可越怕，我越想弄个明白。我李少宗这性子，就是见不得糊里糊涂过日子。
临出门前，我特意往裤兜里揣了盒火柴，又往腰上别了把砍柴刀。真要是撞见啥不该撞见的，跑不脱，起码还能有个防身的家伙。
我娘问我带刀干啥，我说砍柴使。她没多想，只叮嘱我早点回来。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屋檐下，我爹蹲在那儿抽烟，烟雾袅袅。他抬眼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我心里一酸，险些露怯，赶紧扭头走了。这一趟，我得自己去。谁也帮不了我，我也不能让家里人沾上这祸事。
我猫着腰钻进窑里。窑里比我想象的深，也比我记忆里的宽敞。我打着手电，沿着窑壁摸索，走了七八步，就到了那天我摔下来的地方。
我蹲下身，手电光扫过窑底的夯土。那天慌乱中，我只顾逃命，根本没细看。这会儿仔细一瞧，我发现了不对——靠窑壁的夯土，有一块明显松动了，像被人翻动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人来过了？
我伸手扒开那层浮土，土块簌簌地往下掉。扒了三四寸深，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正是那天我摸到的那个油布包。
我心跳如鼓，三下五除二把那油布包从土里拽了出来。那包不大，比我的巴掌大一圈，裹着一层厚厚的油布，油布上缠着麻绳，打的是个老式的活扣。
我屏住呼吸，解开麻绳，一层层揭开油布。
手电光下，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册用油纸包着的旧契，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还有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朴，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个甄字。
甄……我喃喃地念着，手指抚过铜牌上那个字，指腹传来的凉意，一直凉到心里。
我爹说，咱家祖上姓甄。这枚铜牌，就是咱家祖上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册旧契。纸很脆，我生怕一用力就碎了。借着光，我勉强认出几行竖排的毛笔字，大意是某年某月，甄家于清水乡后山置地若干亩，建炭窑一座，以此为凭。落款处除了署名，还盖着一方朱红的印，印色暗沉，像是渗进了纸里。
我又翻了翻，旧契后头，还夹着一张更旧的纸，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上头写着几行字，我看不太懂，隐约辨认出几个词：窑下、勿启、祸福由之。
窑下勿启。我念着这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这纸上写的，好像是祖上留的警示：窑下埋着东西，不要打开，祸福由天。
那窑下，到底埋着什么？
我放下旧契，重新拿起那枚铜牌，翻来覆去地看。铜牌背面，还刻着几行小字，我凑到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甄氏一脉，承炭火之业，守窑下之秘，世代相传，至李家改姓而止。
守窑下之秘……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祖上留下这铜牌，是告诉后人，窑下埋着秘密，要世代守护。可后来李家改姓，这秘密就断了传承，连我爹都不知道窑下埋着什么。
我蹲在窑里，捧着那枚铜牌，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我听见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猛地关掉手电，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说，你确定那小子摔进来过。另一个说，我亲眼瞧见的，他滚下来，在这窑里待了好一阵子才爬出来。头一个又问，那他会不会摸到那东西。另一个说，谁知道！这不来看了嘛。
我心里大骇，顾不得多想，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土里，又胡乱扒拉了几把土盖上。可那两个人已经走到窑口了，我再想溜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我急中生智，往窑壁最里头的阴影里一缩，贴着墙根蹲下，大气都不敢出。
窑口的光线一暗，那两个人钻了进来。手电光在窑里扫来扫去，雪亮的光柱，几乎擦着我的头顶掠过。
一个声音说，咦，没人啊。
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想听出这俩人的来路。就听后头那个声音又说，我说老周，你说那李家的小子，真不知道这窑里有东西？他家祖上可是这窑的东家。
那个被称作老周的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说那李家改姓都改了几十年了，早把祖上的事忘干净了。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啥浪来？
可我听人说，前几天李书记和罗支书都往他家跑了，莫不是……
“闭嘴！”老周喝了一声，李书记的事，是你能打听的？咱只管来找那东西，别的，一个字别提。提多了，脑袋搬家都不知道咋搬的。
那两人沉默了一下，手电光又在窑里扫了一圈。
一个说，这窑里黑灯瞎火的，那东西要是真埋在这儿，咱上哪找去。
老周说，急啥！“上面说了，慢慢找”，别惊动村里人。反正这窑荒着，也没人惦记。
我听在耳里，心头一阵阵发冷。这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连称呼都没有，口口声声上面。他们是给谁办事的？李广志？还是比李广志更大的官？他们要找的那东西，是不是就是我刚才看的油布包？
那两人又扫了一圈，说走，去别处看看，这才转身钻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敢长长地喘了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两条腿都在打颤。
狗日的，这两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也在找这油布包！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窑里有东西的？
我缓了好一阵子，才扶着窑壁站起来。我没敢久留，把铜牌和旧契重新掩埋好——不是不想带走，是我怕。这东西要是从我手里丢的，我李家这几十年的秘密，就全毁了。
我记下了掩埋的位置，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歪日，这窑里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多了！
回到家，我装作若无其事，可夜里躺在床上，那枚铜牌上的甄字，那张旧纸上窑下勿启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
我隐隐觉得，这座窑里埋的东西，不光是我李家的根，恐怕还牵扯着清水乡几十年前的一桩大秘密。而我李少宗，一个十八岁的放牛娃，正被这秘密一步步地拽进去。
我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那枚铜牌，那册旧契，那句窑下勿启的警示——它们像是一张大网，正悄悄在我脚下张开。
我不知道这网是谁撒的，也不知道网的尽头是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夜起，我李少宗不再是个只知放牛种地的傻小子了。这窑里的秘密，我要守住；这潭浑水，我既然踩进来了，就得趟出个名堂。
我攥了攥拳头，在心里把那两个神秘人的声音、那句上面说了，都牢牢记下。他们迟早还会来，而我，得赶在他们前头，把这座窑的秘密，摸个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