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匣子得报。”

正月初七，张德海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就为说这一句。

“报给谁。”

“内务府。或者宗人府。”张德海说，“外头的东西递进宫，压了半夜才报。这要查下来，守门的要掉脑袋，咱们也说不清。”

“说不清什么。”

“说不清。这东西是谁的，奴才答不上来。”

萧纾潆把匣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那你打开看看。它是谁的。”

张德海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他退回去一步。

“奴才不敢。”

“不敢就别说报。”她说，“你一报，头一句问的就是这个。你答不上来，报上去就是把脖子递过去。”

张德海噎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阿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桌上的匣子，脚步慢下来。

“娘娘。”

“你也想说该报。”

“奴婢想说，烧了。”阿棠把盆搁在架子上，“来历不明的东西，搁在屋里压屋子。”

萧纾潆笑了一声。

“都不是。”

她把匣子打开。红绸，一枚玉，一张笺。

笺上四个字。别来无恙。

“阿棠，火盆。”

“娘娘？”

“笺烧了。”

张德海一下子急了：“娘娘，这是凭据。”

“字是给人看的。看完了就该没。”她说，“东西留着。东西能查。”

阿棠把火盆端过来，蹲在一边捧着。

萧纾潆捏着那张笺，在火盆上头停了停。

纸角先卷起来，黑了，一路烧上去。四个字，一个一个没了。

她松手。灰落进盆里，飘了一下，散了。

“娘娘。”张德海的声音低下去，“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这几个字，奴才怎么说。”

“你不用说。”她说，“我记得住。”

她把铁盒从炕洞里取出来，开盖。那两半玉并在一处，断口咬得齐。

她把整玉搁在旁边。

三样东西摊在灯下，同料，同制，同一种青白。

“德海，你去办一件事。”她说，“不查送匣子的人。”

张德海抬头。

“查这几天，西角门谁当值，谁离过岗，谁多跑过一趟茅房。”

“这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出也不要紧。”她说，“我要知道他们的规矩。”

入夜，谢珩来了。

他从后角门进来，站在门口先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泥，才往里走。

“娘娘。”

“坐。”

他没坐。眼睛落在桌上。

“臣见过这枚玉。”

“在哪。”

“前世。慈宁宫。”谢珩说，“那夜酒匣底下搁着半枚，断口是齐的，是切的。切开之前，它是一对。”

“另一枚呢。”

“臣找了三年。”他说，“没找到。”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

“知道这对玉的人，有几个。”

谢珩想了想。

“内府造办处。一对玉从料子到成品，过手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活到今天的呢。”

“臣去查。”

“不是查谁送的。”她说，“查谁还活着。”

谢珩抬起眼看她。

“娘娘这句话，臣得想一会儿。”

“想。”她说，“想明白了再去。”

他把玉放回绸上，退开半步。

“娘娘为何不查送的人。”

“他送这块玉来，是要我看。”她说，“我一查，他就知道我怕了。”

“笺上写了什么。”

“一句话。”

“什么话。”

“这句我先不说。”她说，“等查出来是谁，我再告诉你。”

“娘娘不怕。”

“怕。”她说，“怕也得先把账记上。”

她从铁盒底下抽出那三张纸。最上头一张，写着三个问题，问题底下写着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后头，空着一截。

她在空处添了一个字。

不是名字。是一个字，玉。

谢珩看见了。

“娘娘这一栏，怎么不写名字。”

“没有名字。”她说，“先记个物件。人在暗处，物件在明处。”

谢珩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娘娘，臣有一句不中听的。”

“说。”

“那个人送玉来，不是给娘娘看的。”他说，“是给臣看的。”

萧纾潆抬眼。

“臣找了三年。”谢珩说，“他把玉送到娘娘手里，是要臣知道，臣这三年，在他眼皮子底下找。”

“那你还找。”

“找。”谢珩说，“臣如今有娘娘了。找着了，分娘娘一半。”

“他为什么不动你。”

谢珩沉默了一瞬。

“臣也想不通。”他说，“三年了。臣动过他的手，他也动过臣的。他没下死手，臣也没敢下死手。”

“那不是好事。”

“臣明白。”

“还有一件。”谢珩说，“西角门那六个生面孔，臣看了两日。”

“看出什么。”

“四个是内官监的编制。另外两个不是。”

“哪来的。”

“腰牌上刻的是五军都督府。”谢珩说，“内官监补人，补不出都督府的腰牌。”

“谁给他们换的牌。”

“不知道。”谢珩说，“臣只看见牌，看不见手。”

正月初九，内务府送灯来。

来的是个小太监，十三四岁，抱着一盏灯站在门口，冻得鼻涕挂到嘴边，抬手一抹，抹在袖子上。

张德海拦在前头。

“什么灯。”

“素纱的。”小太监说，“冷宫照例一盏。”

“什么例。”

“废……废妃，素纱一盏，不描金，不缀穗。”

张德海的脸沉下来。

小太监也听出自己说错了话，脖子往下缩，抱着灯的手紧了紧。

“奴才说错了。是……娘娘。”

“你叫什么。”

“栓子。”

萧纾潆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灯给我。”

栓子绕过张德海，把灯举高，递上去。

灯不重。她提在手里掂了掂。

架子是旧的，竹骨发暗，有两处补过的痕迹。纸是新的，糊得不算齐整，浆子还有味。

“架子哪来的。”

“库里翻的。”栓子说，“今年灯多，新架子不够，总管让把旧架子都翻出来，糊新纸。”

“旧架子搁了几年。”

“奴才不知道。”栓子说，“有的上头还留着旧年的字。糊纸的师父还骂，说刮不干净。”

她做过皇后。灯架子年年回用，糊新纸之前要先刮一遍，刮不干净，边角上就留一层旧纸。

她把灯翻过来，手指顺着内壁摸了一圈。

摸到一截硬的。

她把灯放下。

“回去吧。”

栓子不动。

“娘娘，奴才还有一句。”

“说。”

“总管说，冷宫这盏灯，挂在门里头就行。别挂外头。”

“为什么。”

“不知道。”栓子说，“总管就这么说的。”

张德海把小太监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还沉着。

“娘娘，那小崽子嘴里没实话。”

“有实话。”她说，“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实话。”

夜里，屋里点着两盏灯。这盏素纱灯搁在桌上。

阿棠把剪子递过来，手有点抖。

“娘娘，上回那车炭……”

“我知道。”

“奴才来拆。”张德海把袖子往上撸。

“你手粗。”她说，“蜡一掐就碎，里头的东西也跟着碎。”

她自己上手。

蜡是新的，白，硬。她拿剪子尖在灯座底下挑，挑开一道缝，蜡心露出来。

蜡心发白发干，不像好蜡。

她两指一掐。

蜡裂开，里头裹着一小卷纸。卷得紧，颜色跟蜡差不多。

阿棠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她把纸卷取出来，在掌心里搓了搓，搓掉蜡屑，展开。

一行小字，小楷，写得极稳。

“建元十四年冬，你父亲也领过一盏。”

屋里没人说话。

阿棠先开口，声音发飘：“娘娘，这上头写的什么。”

萧纾潆没答。

十四个字。笔锋收得干净，不像是匆忙写的。落笔的人，写这行字的时候不慌。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铁盒。

建元十四年。那年冬天她还在府里。父亲从北境回京述职，在家里住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有一夜他没回来。

母亲说，他进宫了。

她那时没多想。做臣子的进宫，是常事。

那年腊月，北境传来消息。父亲的马队遇伏，人没能回来。

她想起那张纸。建元十四年冬月十七，父亲自安王府西角门入，留两刻。

冬月十七。就是那一夜。

她一直以为那一夜是父亲去求人。求安王在朝上说一句好话，替北境多要一批军械，或者替手底下那些老兄弟讨一个名分。

如今有人告诉她，那一夜，父亲还领过一盏灯。

灯是从宫里出去的。

她站起来，把灯端到桌前，重新糊。

糊灯的纸还剩半张。她刷了浆子，把挑开的口子补上，压平，四个角按实。

补完，灯看着还是那盏灯。

“挂出去。”她说。

张德海愣了。

“娘娘，挂哪儿。”

“门外头。门楣上。”

“总管说挂门里头。”

“他是内务府的总管。”她说，“这盏灯是我的。”

张德海抱着灯出去，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灯挂上了。

阿棠提着火折子，站在底下仰头。

“娘娘，点吗。”

“点。”

火折子凑上去。灯芯吸了油，先冒了一股黑烟，然后亮起来。

灯一亮，院子里就有一小块地方看得清了。雪堆在墙根，砖缝冻着，门环上挂着霜。

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萧纾潆站在灯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送字来，是要我知道他在。”她说，“我点上灯，是要让他看见，我知道了。”

张德海在旁边小声问：“娘娘，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去把老安叫来。”

“这会儿？”

“这会儿。”她说，“库房的旧账，从建元十四年翻起。一盏一盏对。对不上的，都给我抄出来。”

张德海应了一声，跑出去。

老安来得快，帽子没戴正，怀里抱着账本。

“娘娘，库房的账，三年一清。”

“建元十四年的呢。”

“按例烧了。”老安说，“烧的时候要报内务府，还要有人看着烧。”

“烧了几回。”

“三回。奴才每回都在场。”

“烧的都是什么。”

“灯烛，炭火，器皿。”

“一本没剩。”

老安想了想，忽然抬头。

“有一本没烧。”

“哪本。”

“杂支。”老安说，“杂支不入正账，单独立册。”

“那年立册的人手懒，两本并成了一本。写到后头没地方写，就夹在器皿册后头。清账的时候器皿册压在上头，谁也没翻。”

萧纾潆看着他。

“去翻。”她说，“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初十早上，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铁盒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谢珩。

盟约上写着，谁都不许瞒。盟约上也写着，各人手里留一子。

谢珩来了，她把那十四个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推过去。

“原件呢。”

“原件在我这儿。”

谢珩看完，把抄本放回桌上。

“娘娘留着。”他说，“臣不问了。”

“你不问，我还是要说一句。”萧纾潆说，“这行字，我认得出落笔的分寸。写字的人不慌。”

“娘娘抄这行字的时候，手也没抖。”

“抖什么。”

“臣若是娘娘，抄这行字，手要抖。”谢珩说，“建元十四年，臣七岁。臣记得那年冬天，京里的雪下得比哪一年都厚。”

“你记得。”

“记得。”谢珩说，“那年冬天，镇北侯府的门，关了三个月。”

“关着做什么。”

“办丧事。”谢珩说，“臣的父亲，那年腊月也没了。”

屋里静下来。

“同一年。”她说。

“同一年。”谢珩说，“臣从前以为，是两件事。”

“如今呢。”

“如今臣不敢说。”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风过来，灯晃了两下，没灭。

萧纾潆回屋，把铁盒打开，把那张纸放在两枚玉旁边。

两半玉，一枚整玉，一行字。

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

“父亲。”她轻声说，“你那盏灯，我这回替你点。”

门外，风把灯纸吹得响了一声。

灯底下那块地方，一直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