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炭火噼啪作响，冷帝听完冷云澈的话，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眼角终于舒展开了。

“老二呀……”冷帝搁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倒惦记起三郎来了。朕怎么瞧着，有些喧宾夺主的意思？”

“回禀父皇。”冷云澈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然，“儿臣这身子，您是知道的。若是给别家千金许了婚配，只怕是害了人家。三弟不同——一表人才，国之重臣。身边若有人相互扶持，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冷帝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不过二郎呀……”

他话锋一转，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李如燕那丫头，虽说巾帼不让须眉，可你总该记得——她和叶飞扬相亲那一回，鸡飞狗跳，满城皆知。老三那性子，闷葫芦一个，真能应付得了？”

冷云澈也笑了，笑得颇为笃定：“父皇，此事儿臣自然听说过。可儿臣也听闻，那桩事过后，李姑娘和叶大人反倒成了挚友。叶大人如今文武双全，李姑娘从中助力不少。这难道不是我朝的一段佳话？”

“嗯，佳话。”冷帝被这词逗乐了，笑着颔首，“这么看来，让三郎去会会如燕这丫头，倒真是郎才女貌。”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可二郎，以你的身份，直接找劲松说合便是，何必非要朕下一道圣旨？”

“父皇，儿臣是为了三弟体面。”冷云澈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李大人如今是兵部尚书，李姑娘也有官职在身。儿臣若是私下说合，传出去，倒显得轻慢了。”

“好，好！”冷帝抚掌而笑，“二郎思虑周全。如今朝中连连折损重臣，确实该有桩喜事，给这朝堂冲一冲晦气。”

他偏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敏，笑意更深了：“李敏，替朕拟道旨意，让三郎和如燕这丫头见个面。还有——云迟这孩子面生，日子定好之后，你陪着三郎去。到时候慰劳慰劳劲松，云迟要是怯了场，你也多圆圆。”

李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躬身道：“陛下放心，老奴旁的未必在行，这牵线搭桥的事，向来拿手。”

“你当然拿手！”冷帝笑骂了一句，指了指他，“你这老家伙，自从当了秉笔监，正经事没见你多上心，这些保媒拉纤的活儿，倒是天天琢磨！”

李敏也不恼，只嘿嘿笑着退到一旁。

冷帝笑罢，又看向冷云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二郎，你去告诉三郎——让他向飞扬取取经。”

冷云澈一怔：“取经？”

“对啊。”冷帝一本正经地端起茶盏，“论别的不敢说，论脚力，三郎可比不过飞扬。”

暖春阁里静了一瞬。然后冷云澈笑了，李敏笑了，冷帝自己也笑了。那笑声从暖春阁里传出来，在廊下回荡。

……

李劲松府门前，冷云迟从轿子里走出来时，腿肚子还微微打着颤。

府门前黑压压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李敏，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旁边站着一位，竟是被李敏请来的雍亲王。

冷云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能冒烟。

李敏先迎了上来，躬身一礼，笑容满面：“殿下，老奴瞧着您今日这气色——神采奕奕，印堂发亮。这喜事呀，怕是快了。”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雍亲王笑呵呵地拍了拍冷云迟的肩膀，“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本王看云迟这模样，倒是因果颠倒——精神爽了，才逢喜事。瞧瞧这精神头，错不了，错不了！”

李敏和雍亲王相视而笑。冷云迟站在中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雍亲王到底心细，瞧出了冷云迟藏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打颤，便收了笑，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云迟呀，怕什么？皇兄不是让你请教叶飞扬了么？怎么，他跟本王不对付，连你也藏着掖着？”

“不是不是……”冷云迟慌忙摆手，磕磕巴巴地应道，“叶大人教得尽心尽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雍亲王被他这吞吞吐吐的劲儿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真是要急死本王！”

“只是……儿臣学不会。”冷云迟终于憋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钻洞……和翻墙。”

雍亲王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李敏在一旁已经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

而后，李敏、雍亲王和李劲松在偏厅落座说话。冷云迟被一名家仆引着，穿过回廊，往李如燕的住处去。一路上，他把叶飞扬教的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

家仆在一扇门前停下，躬身退去。

冷云迟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开了，他整个人愣在门槛上。

他听叶飞扬说过，李如燕的住处不像闺阁，倒像个营帐。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眼前这间屋子——兵器架是有的，刀枪剑戟擦得锃亮，这倒罢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屋子正中央那张桌案上，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李如燕。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劲装，可头发已经散了大半，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凌乱得不成样子。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姿势歪歪斜斜，像是握惯了枪杆的人头一回拿笔。桌案上铺满了纸，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墨迹未干处还洇着团团黑渍。地板上也散着几团揉皱的纸团，滚得到处都是。

冷云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李……李姑娘？”

李如燕猛地抬头，瞪了他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谁？”

冷云迟噎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是冷云迟……”

“哦——！”李如燕一拍脑门，拍得颇为用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陛下好像下了道旨意，让咱俩相亲？”

“好像……是这么回事。”冷云迟老老实实地应道。

“嗨，先别管什么相亲了！”李如燕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冷云迟的手腕，把他拽到桌案前，“正好！二殿下跟我说你文笔好——接着！”

一支毛笔被不由分说地塞进冷云迟手里。

冷云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抬头看了看李如燕，再看看桌案上那堆文书——兵部呈报的军械清册、边关粮饷的勾销单、京西大营的操练日志……一份份，一摞摞，全是正经八百的兵部公务。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些……都是兵部的文书……我来回复，实在……”

“你直接说你不会不就得了？”李如燕双手抱臂，马尾一甩，“本帅都把这些给你看了，本帅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我……”冷云迟的舌头突然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众人熟知的“痴儿”。

李如燕凑近半步，歪着头看他，马尾梢几乎扫到他鼻尖：“喂，给句痛快话，这忙到底帮不帮？你要是不帮，本帅就只能把这些文书写完再说别的事。敢跟本帅相亲的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冷云迟心里某个极深的地方。

他抬起头来，目光忽然沉了下去——那双平日里总是憨憨地眯着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挽了挽袖口，提笔蘸墨，俯身落在桌案上。

一份，两份。

……

偏厅里，李敏、雍亲王和李劲松正说到兴头上。雍亲王兴致高，拉着李劲松从边关防务聊到京城布防，又从布防聊到了家中琐事，三个人茶换了一壶又一壶。

直到门帘一掀，冷云迟走了进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雍亲王张着嘴，一句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吞了回去。连李劲松都瞪大了眼。

面前的冷云迟——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额头汗津津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上，官袍的袖口挽着，上面还沾着好几团墨渍。

李敏最先回过神来，掩着嘴偷笑。雍亲王努力绷住表情，清了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问道：“云迟呀……和如燕姑娘，聊得如何？”

冷云迟忽然露出一个笑意——那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像是被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通了个口子。

“基本……没聊几句。”

雍亲王一呆：“那……你怎么这副模样？到底做什么了？”

冷云迟笑意更深，抬手甩了甩散下来的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今天……替李姑娘……”

“一直在写文书。”

李敏终于没绷住，一口茶差点呛出来。雍亲王愣了好一会儿，随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李敏一边笑一边摇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忍不住感慨——

李如燕这个姑娘，怎么每次……

都能带来惊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