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琛把手机递回来，手指头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没接话。虞夭也没等他接，往兜里一揣，弯腰把桌上那张A4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帆布包内袋。纸角没对齐，她拿指甲刮了两下。

　　“九点，档案馆门口。”她拎起包带往肩上一甩，“他要是真来，我当面看本子。他要是耍我们——”

　　“耍我们怎么样。”

　　“耍我们，我就把陈骏那条线原样打包，递到江叙桌上。”虞夭走到门口，拿脚尖把地上那团没扔进垃圾桶的纸巾踢正，纸团滚了半圈，卡在垃圾桶底座边上，她也没再管，“让他自己看看，他塞进来的人，底裤什么颜色我都摸清了。”

　　顾霆琛跟在她后头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比刚才沉。走到一楼大厅，他忽然快走两步，伸手把玻璃门推开。门轴吱呀响了一嗓子，夜风灌进来，带着停车场那边柏油路晒了一整天的余温，黏糊糊地扑在脸上。

　　“你刚才说，他不来，本子就是假的。”他侧身让虞夭先过，“那他要来了，本子就是真的？”

　　“来了，说明他敢把东西摆到台面上，至少本子不是现编的。”虞夭跨出门，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但本子真，不代表他这个人真。你别忘了，他退群删好友那套动作，比公司里那帮老油条还利索。”

　　顾霆琛没再问。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角落那辆黑色SUV车灯闪了两下，把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照出一片白。虞夭走到副驾门边，手刚搭上门把，忽然停住。

　　“你今晚回老宅拿户口本，门锁没动过，对吧。”

　　“没动。”

　　“那二叔上周四从澄迈回来，翻工资表没翻着，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顾霆琛拉开车门，胳膊搭在门框上，想了两秒：“他要是聪明，就等明天窗口叫号，拿全了证件正正规规办。他要是不聪明——”

　　“他要是不聪明，今晚就得再摸一趟老宅。”虞夭坐进去，把包搁在腿上，“你出来的时候，院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我走的时候把院门锁了，链条也挂上了。”

　　“链条挡不住想翻墙的。”

　　顾霆琛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一圈，倒出车位。车灯扫过停车场出口的栏杆，保安室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他盯着后视镜，等车子拐上主路才开口：“你是说，他今晚可能去翻院墙。”

　　“他翻不翻，我都得堵这个口子。”虞夭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让它把老宅院墙外侧的监控调出来，今晚盯紧，“他要是真去了，监控拍下来，明天窗口见面，我就能多问他一句——二叔，您昨晚翻墙找什么呢。”

　　顾霆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头松了松。

　　车开到虞夭住处楼下，她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收回来：“明天八点半，公司楼下集合。你开车，我坐副驾，婉婉后座。赵姐那边我今晚给她发消息，让她八点二十到公司先把单子签了。”

　　“知道了。”

　　“还有，”她回头看他，“你今晚回去，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列个单子，户口本、身份证、亲属关系证明、档案馆预约码，一样一样对。少一样，明天窗口白排。”

　　顾霆琛点了下头，下巴绷着，没吭声。虞夭关上车门，走出两步，听见他在背后按了一下喇叭，很轻的一声，像在说“走了”。

　　她没回头，抬手晃了晃。

　　第二天八点四十，公司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顾霆琛的车已经停着了。虞夭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后座婉婉抱着那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拿长尾夹夹得严严实实，膝盖上还搁着一摞没拆封的《民法典》便携本，拿塑料膜裹着，膜上印着“新华书店”四个红字。

　　“带这么多书干什么。”虞夭系安全带。

　　“万一窗口那边有人问，我一人发一本。”婉婉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搁脚，“普法嘛，顺手的事。”

　　顾霆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评价，把车拐上高速入口。ETC滴了一声，栏杆抬起来，车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虞夭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五十三，小九的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

　　【老宅监控没拍到翻墙。但凌晨两点十七分，院墙东侧那棵龙眼树底下，有个人影站了大概四分钟，没翻，走了。身形比对，跟顾长河司机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

　　虞夭把这条念出来，婉婉在后座“啊”了一声：“他真去了？”

　　“去了，没进去。”虞夭把手机收起来，“估计是看见链条锁，嫌麻烦，或者怕弄出声。”

　　顾霆琛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他要是翻进去，我今晚就报警。”

　　“先别急着报。”虞夭说，“他站了四分钟没动手，说明他也在犹豫。犹豫的人，明天窗口见面，气场上就矮一截。”

　　九点差五分，车子拐进澄迈县城那条主街。档案馆是栋五层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缝里长着草。门口台阶底下已经站了个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脚边搁着个蛇皮袋，袋口拿麻绳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隐约能看见一本横格本的边角。

　　虞夭下车，没急着走过去，先站在车门边看了他几秒。那人也看见她了，身子往蛇皮袋那边靠了靠，像怕东西被人抢。

　　“04？”虞夭走过去，隔着两步远停下。

　　那人点头，嗓子有点紧：“你、你是群里那个虞总？”

　　“虞夭。”她伸出手。

　　他看了看她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自己的掌心，才握上来。手指头粗，指节上有老茧，虎口那块皮磨得发亮。握完手他立刻缩回去，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

　　“本子带来了。”他说，声音压得低，“我昨晚想了一宿，还是带来给你看。但我不进那个门。”他拿下巴朝档案馆大门抬了抬，“我就在这儿给你看，看完你告诉我，这东西该交给谁。”

　　虞夭没接本子，先问：“你叫什么。”

　　“陈骏。”他说完顿了一下，“我爸是陈老四，在长河路那仓库看了八年夜。”

　　顾霆琛从车那边绕过来，站在虞夭侧后方半步，胳膊垂着，没插兜，眼睛盯着陈骏手里那个塑料袋。

　　“本子给我看看。”虞夭说。

　　陈骏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有点抖。虞夭接过去，解开袋口，抽出那本横格本。封面卷了边，纸页发黄，边角有老鼠啃过的齿痕。她翻开第一页，蓝黑墨水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了水，糊成一片。能认出来的几行写着“2003年4月”“铁皮柜三号”“钥匙在”“老周”几个字，后面一页撕掉了半张，撕口毛糙。

　　“这页谁撕的。”虞夭把本子翻到撕口那面。

　　陈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爸撕的。他说那页写了人名，不能留。撕下来烧了。”

　　“烧之前你看过没有。”

　　“我不认得字。”陈骏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爸说，那页上写的是谁把箱子拉走的。他让我记住，以后要是有人来找箱子，就说‘箱子不是我拉的，是姓顾的’。”

　　虞夭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掂了掂。顾霆琛在旁边开口，声音不高：“你爸什么时候没的。”

　　“去年腊月。”陈骏说，“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铁皮柜、铁皮柜’，我问他哪个铁皮柜，他说‘三号库那个，钥匙在门框上头’。”

　　虞夭和顾霆琛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三号库的门框。”虞夭把本子塞回塑料袋，递还给陈骏，“你爸有没有说，钥匙现在还在不在。”

　　“他说在。”陈骏接过袋子，抱在怀里，“但我没去找过。那仓库封了，我进不去。”

　　虞夭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查三号库门框，钥匙。发完抬头看陈骏：“你今天来，除了送本子，还有别的事没有。”

　　陈骏犹豫了一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截图。截图里一个头像跟江叙微信头像一样，备注名写着“江总”，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发的：明天你去档案馆，把本子给他们看，看完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虞夭把截图看了两遍，递给顾霆琛。顾霆琛接过去，扫了一眼，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

　　“江叙让你来的。”虞夭说。

　　陈骏点头，又摇头：“他让我来，但本子是我自己要带的。他让我把本子给他，我没给。我说我爸的东西，我得自己交。”

　　“他给你多少钱。”

　　“一个月八千。”陈骏说，“从去年十月开始，打到我卡上。他说是咨询费，我问咨询什么，他说不用我管，只要我把仓库那边的事盯着就行。”

　　虞夭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拨号界面，按了三个键，把屏幕转向陈骏：“你现在打这个电话，把刚才跟我说的，原样说一遍。说完，本子你带回去，该交哪儿交哪儿。”

　　陈骏看着屏幕上“110”三个数字，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抬头看虞夭，又看顾霆琛，最后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接过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按了下去。

　　“喂，我要报案。”他开口，嗓子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得清楚，“我叫陈骏，我爸陈老四在城东长河路十七号三号库看了八年夜。我手里有个本子，上面记着2003年4月有人从仓库拉走十九只箱子，拉箱子的人姓顾。还有，江海物流的江叙给我钱，让我盯着这个事……”

　　虞夭退后半步，靠在车门上，从包里摸出那包瓜子，撕开一个角，捏了一颗出来嗑。瓜子壳在指缝里裂开，脆响。顾霆琛站在她旁边，听陈骏对着电话报名字、报身份证号、报住址，听到“江叙”两个字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右手往裤缝上贴了贴。

　　陈骏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虞夭，手心全是汗，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

　　“警察说让我去县局做笔录。”他弯腰拎起蛇皮袋，“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