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冬生把东边那条线跑熟了。
从古堡到熊寨、山脊棚子、鹿寨、村子，再岔到熊寨后山和官道，几条路闭着眼都能走。路上哪儿有块石头、哪截路雨天滑、哪个寨子的狗爱叫，他全记在木板上。账记得清楚，每趟回来交一块木板，楚寻扫一眼就知道东边什么情况。
跑熟了之后，冬生开始往外探。头一回是村子往东走半天，岔道往北拐，接上熊寨后山那条路。他走了一趟，回来把线补在木板上，拿给楚寻看。楚寻对着路线图比了比，走向没偏，标了个“已探”。
第二回他往南拐，顺着岔道走到官道上。官道他认得，上回跟楚寻去镇上买药走过。他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一截，发现官道边上有一条岔路往北拐，能通到村子东头。他把这条也补上了，回来跟楚寻说：“村子东边有条近道，从官道拐过来，比绕鹿寨近半天。”
楚寻把线添进图里。东边这个小网络越画越密，从一根直道变成了三四条岔路互相通着。
入冬前最后一趟跑东边，冬生回来的时候木板背面多画了一段线，从村子往东伸出去，一直画到木板的边沿上，没画到头。
“这段没走全。”他指着那段线跟楚寻说，“村子老头说再往东走一天有个山坳，山坳那头还有个村子，比这个还小。我走到山坳口天就黑了，没敢往里走，先回来了。”
楚寻看了看那段线。从村子往东一天，山坳，那头还有个村子。他拿炭条在路线图上添了个点，标了“待探”的记号。
“开春去走全了。山坳那边路况不清楚，头回去别一个人。”
冬生点了头。“开春我带上鹿鸣哥一块去。”
入冬之后跑得少了。楚寻把这一年的账拢了拢，几条线都比去年跑得顺。西边那条从石壁穿过去的路固定跑了，东边冬生自己管，南边和渡口陈青跑，北边山口一年补两回。药路从最初师父一个人跑三条线，到现在几个人各管一摊，月底碰头对账。
腊月里陈青从渡口过来，在古堡住了两天。几个人围桌对账，陈青看了冬生记的东边账本，翻了几页，抬头跟楚寻说：“比我刚跑那会儿记得清楚。这小子认路记数都行，往后能往远处跑。”
冬生坐在旁边啃饼，听见这话咧嘴笑了一下。陈青又补了一句：“开春他往东探新路，我跟他一块去。渡口那边吴婶身子硬朗，我腾得出空。”
楚寻应了。开春之后的事又得多排一层，但排就排。路越走越远，人越跑越熟，往后的事不用他一个人扛。
年三十那天，古堡院里又摆了一桌。裁缝坐了主位，冬生挨着他。丽娜张罗了一桌菜，陈青从渡口赶来了，鹿鸣从鹿寨赶来了。母亲和大祭司在废寨搭伴过年，托人捎了腌鱼和干蘑菇来。莎莉从霜狼族回来，带了一坛子族里酿的土酒。
吃饭的时候冬生把东边新探的那段路说了一遍，说开春要往山坳那头走全了。裁缝听完，把烟杆搁下。“走全了把线补上。往后你跑东边跑远了，写信回来别偷懒。”
冬生应了。楚寻坐在门槛上，把路线图摸出来摊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图面上，几条线从古堡往外伸出去，东边那段被冬生新画了一截，伸到纸边外面，还没画到头。
他把图折好收进藤箱，搁在骨片旁边。门槛上那排骨片又多了一块，是冬生新刻的，正面画了个箭头朝东，背面刻了个“远”字。
莎莉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冬生刻的？”
“嗯。他说开春要往远处跑。”
莎莉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块新骨片，嘴角弯了一下。“你师父当年往外跑的时候，也刻了个差不多的。”
楚寻没说话。月亮从老槐树顶上挪过去，院子里炮仗响了两声，冬生从屋里窜出来看，被裁缝拎回去加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