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总裁首席秘书邓绮梦怀里抱着三大摞加急送来的集团机密卷宗，踩着高跟鞋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的房门，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为了赶在两点半前把这批横跨地产、新能源与文娱板块的季度报表从城中心总部送到医院，邓绮梦中午连盒饭都是站在复印机旁边扒拉完的；
一路上她还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汇报词，生怕自家那位素来以工作狂和零容忍著称的赵总因为一些错误而大发雷霆。
可眼前这一幕是个什么人间奇景？
只见向来在公司里连喝口水都要讲究效率的赵雨笙，这会儿正脱了那件羊绒大衣，仅穿着那袭贴身的黑色蕾丝针织裙歪坐在病床沿上，两只纤纤玉手替病床上的青年剥着砂糖橘上面的白色橘络。
那橘络剥得叫一个干净仔细，连一丝白毛都没剩下，剥完一瓣就顺手塞进颜洛嘴里，眼神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我是谁？
我在哪儿？
邓绮梦使劲眨巴了两下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怀里的文件夹差点滑落在地。
“赵……赵总，您要的第三季度集团各事业部项目汇总和待审合同，我都按您的吩咐送过来了。”
颜洛嘴里含着半瓣甜得流汁的砂糖橘，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这位看起来干练无比的女秘书挥了挥手。
“辛苦了姐姐，快放桌上吧，看把你累得脑门都出汗了。”
赵雨笙头也没回，顺手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的橘子汁，语气恢复了三分职场上的干练。
“放小桌板上就行，绮梦，把我未来三天的非必要外部会议全部推掉，这几天我就在医院现场办公。”
……
“行了，外人走了，颜大顾问，赶紧把你那颗只会想开心果和砂糖橘的脑袋瓜运转起来！
本总裁亲自给你开小灶讲讲咱们集团的业务架构，不指望你立马看懂，好歹先把这几份文件过过眼！”
等邓绮梦带着满肚子震惊逃也似地离开病房后，赵雨笙把病床自带的移动小桌板哗啦一下拉到颜洛胸前，随手拍上了两本厚得能当防身砖头使的企划书。
这句不指望，跟上午她逼着颜洛签合同时说的那些歪话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歪理：前脚刚用霸王条款把人套牢，后脚就连装模作样的实习考核都给省到了地板砖以下。
你要是稍微回想一下她这两天在病房里的种种做派就会明白，什么带着实习生熟悉业务、什么现场办公，全都是借口！
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好赖在这间病房里陪颜洛消磨时光。
一个真正想培养下属的总裁，这会儿早就拿红笔在报表上画满重点让人背诵了。
哪有像她这样，把文件往桌上一摊，自己却托着腮帮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看反应的？
“我的亲姐哎，您管这叫‘过过眼’？这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这一眼看过去，除了认识货币符号和数字，剩下的字组合在一块儿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啊！”
颜洛翻开第一页关于“云都城南智慧物流园股权置换协议”的目录，眼皮子立马开始打架，整个人顺着枕头往下滑了半截。
他这并非装傻，作为一个文科偏科的普通大学生，面对这种动辄牵扯离岸控股、对赌协议与资产证券化的顶级商业文本，大脑自动启动了节能保护机制。
赵雨笙见他这副抓耳挠腮的痛苦面具，非但没生气，反而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腮帮子，笑眯眯地哄着。
“不认识字总看得懂图吧？你看第三页那个饼状图，随便说说你看着像什么，说得好有奖！”
得嘞，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要是再继续喊头疼，那就太不给这位金主姐姐面子了！
反正人家赵总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专业的财务分析，说白了就是高处不胜寒当久了，想找个能陪她胡说八道解闷的活宝来提供点情绪价值呗！
颜洛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活得通透，换做任何一个刚接触豪门的年轻小伙子，面对美女总裁递过来的集团核心文件，哪怕看不懂也得硬着头皮装深沉。
可咱们设身处地替颜洛想想，装那大尾巴狼图啥呢？
你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人家赵雨笙这条件，什么精英没见过？
你跟她聊专业，那纯属自取其辱，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个俗人，说不定还能博美人一笑。
想明白这一节后，颜洛心底那点面对庞大商业帝国时的局促感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平日里在大学宿舍卧谈会上的侃大山状态。
他坐直了身子，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左右手食指在舌尖上虚点了一下，啪地翻到了第三页那张五颜六色的市场份额饼状图。
开整！
颜洛眯起眼睛盯着那张围绕着城南一块核心地皮展开的五方博弈示意图，嘴角一歪，满脑子的歪理邪说顿时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外冒。
“赵姐姐你看啊，这什么‘多方战略合资框架’，说白了就跟我们老家村头王大爷家那块荒菜地一个道理……”
颜洛手指头在精美的彩色图表上啪啪乱点，唾沫横飞地把一场大量耗资的商业并购案，硬生生讲成了乡村爱情故事里的抢菜地大战。
别看这套比喻糙得掉渣，可但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仔细一品，都会忍不住拍案叫绝。
无论多么高大上的金融包装和法律条文，剥离掉这些华丽外壳，本质都是现有人类社会的有限利益分配。
“噗哈哈哈……颜洛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奇思妙想啊！”
赵雨笙彻底绷不住了，毫无形象地伏在病床边缘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笑出了两滴晶莹的泪花。
换做别人在她面前这么说，她肯定不屑一顾觉得庸俗，但有时候就是看人。
“怎么样赵总，我这套‘村头菜地经济学’还能入您的法眼不？”
由于笑得实在太投入，赵雨笙上半身几乎完全趴在了病床右侧的白色被褥上，单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无力地拍打着床单。
配合着领口处的物理晃动，不免有些非礼勿视。
颜洛原本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吹牛皮，余光不小心扫过，然后整个人装模作样咳了咳。
“咳……那个啥，两点四十五了，这大冷天的太阳跑的就是快哈！”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抓着企划书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里头把刚才那个不知死活乱瞄的自己狠狠批判了一通。
赵雨笙笑够了直起身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低头一看自己微敞的领口，脸颊也跟着飞起两朵红云，却故意不伸手去拢。
反而凑到他视线正前方，红唇微翘：“太阳才刚偏西呢，颜大顾问这是看报表看花了眼，还是看别的什么看花了眼呀？”
